时近正午,秋阳仍有些灼人。
官道旁一处简陋茶棚里,五六张破旧木桌几乎坐满,多是赶路的行商、脚夫,捧着粗陶碗牛饮解渴,喧嚷声混着汗味在棚下弥漫。
杜延霖一行在棚外拴了马,拣了最靠边一张空桌坐下。
“掌柜的,来两壶茶,切三斤熟肉,再上些饼子。”亲兵统领操着河南口音喊道——他是河南人,此番特意扮作商队头领。
“好嘞!客官稍候!”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,忙不迭应声。
茶还未上,棚外官道上忽传来一阵马蹄声与呵斥声。
七八骑衙役装束的人拥着一辆青篷小车停在茶棚外。
为首的是个穿着绿色官服、头戴乌纱的八品官员,年约四十,面皮白净,三缕短须,此刻却满面通红,正被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棚里拖。
“黄县丞,您就甭为难小的们了!”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皮笑肉不笑:
“刘知府那边催得紧,这季的‘修河捐’各州县都已齐了,独独咱兰阳县还差着三百两。您是一县佐贰,这钱,您不想法子,谁想法子?”
那被称作黄县丞的官员挣扎着,声音发颤却带着怒意:
“修河捐?去年刚修过河堤,今年并无大工,何来修河捐?这分明是巧立名目,盘剥百姓!本官已行文府衙申辩,尔等岂可如此无礼!”
“申辩?”班头嗤笑一声,压低声音:
“黄县丞,您也是官场上的人了,怎的还不明白?刘知府说要修河,那就是要修河。别说您这申辩文书到不了府台案前,便是到了,府台大人一句‘为防患未然’,您还能驳回去不成?”
他使了个眼色,左右衙役手上加劲,硬是将黄县丞按坐在棚内一张凳上。
班头自己大剌剌在对面坐下,敲了敲桌子:“掌柜的,上好茶!”
随即又转向黄县丞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棚内多数人听清:
“黄县丞,咱明人不说暗话。这三百两,您今日凑也得凑,不凑也得凑。刘知府说了,兰阳县若交不上,便是您这县丞‘怠政废弛’。轻则罚俸降级,重嘛……您这顶乌纱,怕是戴不稳了。”
黄县丞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班头:
“你……你们这是勒索!是陷害!我要上告!告到按察司,告到巡抚衙门!”
“告?”班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,哈哈大笑:
“黄县丞,您怕是忘了,按察副使陈大人,那是咱们刘知府的表姐夫!至于巡抚周大人……嘿嘿,周大人最是和光同尘,这等小事,岂会驳刘知府的面子?我劝您啊,识相些,赶紧把银子凑上。听说您夫人还有副陪嫁的头面?当了也能值个百八十两。再不行,您那宅子……”
“住口!”黄县丞霍然站起,目眦欲裂,“尔等欺人太甚!”
他这一站,用力过猛,头上乌纱不慎歪斜,露出大半张脸。
就在这一瞬间,杜延霖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这张脸……有些眼熟。
白净面皮,疏眉细目,颌下三缕短须……虽比记忆中苍老了些,憔悴了许多,但那个名字,几乎脱口而出——
黄秉烛。
嘉靖三十五年,河南大水,嘉靖帝迁杜延霖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,全权主持河南河堤修缮事宜。
当时黄秉烛在工部任书吏,受严嵩义子、工部尚书赵文华威胁,欲陷杜延霖于不义。
但所幸悬崖勒马,因治水有功被杜延霖保了一个出身,在海瑞任知县的兰阳县任主簿(本书第142章)。
后来海瑞上疏触怒嘉靖帝被罢官回家,但黄秉烛还是在兰阳县扎根了下来。
这么多年过去,昔日的黄主簿,如今已是黄县丞了。
杜延霖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寒光,只轻轻转动手中粗陶茶碗。
棚内,对峙还在继续。
班头见黄秉烛油盐不进,脸色也沉了下来:“黄县丞,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?”
他一挥手,左右衙役又逼近一步,手按刀柄。
黄秉烛孤身一人,被七八个衙役围在中间,面色苍白,却仍挺直脊梁:
“本官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这等巧立名目、盘剥百姓的肮脏钱,本官一分也不会凑!尔等若要强取,便从本官尸身上踏过去!”
“哟嗬!”班头狞笑,“黄县丞好骨气!既如此,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!带走!”
两名衙役一左一右,伸手便要去扭黄秉烛胳膊。
茶棚内其余茶客见势不妙,纷纷低头,不敢多看。掌柜的缩在灶台后,满脸惶恐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且慢!”
一声断喝!
班头一愣,循声望去。
只见出声的是靠边那桌坐着的青衫客商,年约三十许,面容清癯,正端着粗陶碗缓缓啜茶。
身旁七八名护卫模样的汉子,虽作寻常布衣打扮,却个个腰背挺直,目含精光。
班头皱眉,上下打量那青衫客商,见他衣饰寻常,只当是路见不平的外地商贾,不由嗤笑:“这位掌柜,奉劝莫管闲事。此乃官府公干,与你无干。”
青衫客商自然就是杜延霖,他放下茶碗,抬眼看向班头:
“公干?巧立名目,强索银两,几时成了官府公干?”
班头脸色一沉:“你——”
杜延霖却已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,随手掷在桌上。
铜牌巴掌大小,乌沉沉的,正面阴刻着一行小字:“陕西巡抚衙门勘合”。边缘磨损,显是常用之物。背面则是一个朱红的“令”字。
茶棚内识货的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陕西巡抚衙门!
虽说陕西与河南分属两省,但巡抚衙门乃是封疆大吏的直属机构,其勘合令牌,等闲府县官员见了也要客客气气。
尤其近年来陕西那位杜国公威震天下,连带着陕西官署的牌子也硬气三分。
而且那位杜公爷还正好兼着陕西巡抚,这堪合的威慑力可想而知。
班头虽只是胥吏,却也晓得厉害。
他盯着那铜牌,脸色变幻不定,半晌才强笑道:
“原来是陕西来的上官……不知尊驾是巡抚衙门哪位大人麾下?”
杜延霖不答,只淡淡道:
“本官奉上宪之命,往京师公干,途经此地。见尔等行径,实在有辱官箴。”
班头顿时额角见汗。
他敢欺压黄秉烛,是吃准了黄县丞在朝中无靠山、在省里无门路。
可眼前这人手持巡抚衙门勘合,口气又这般大,万一真是陕西哪位要员的亲信,把事情捅上去……
“误会,都是误会!”班头变脸极快,堆起笑容:
“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,既是上官路过,自然……自然不敢叨扰。”他一挥手,示意衙役们退开,又对黄秉烛拱手,“黄县丞,今日之事暂且作罢,改日再议,改日再议!”
说罢,领着众衙役匆匆退出茶棚,上马离去。
棚内一片寂静。
掌柜的这才敢探出头,连声道谢:“多谢这位客官解围!多谢多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