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,这封请罪信连同刘三德一干人犯的案卷,被以加急文书送抵陕西巡抚衙门。
杜延霖阅罢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河南府倒还知趣。”
随即批了五个字:“知道了。严办。”
不久,河南府衙以“勒索民财、阻碍边政、藐视上官”等罪名,将刘三德判了流放充军,其直属上官、闵乡县典史革职查办。
河南府上下官员,因此事被罚俸、申饬者多达数十人。
消息传开,河南至陕西沿途关津,风气为之一肃。
而“海青天布衣赴任,惩污吏为民开路”的故事,也随着流民们的口口相传,迅速在北上的人流中蔓延开来。
人们都说:杜公爷慧眼识人,海知府爱民如子。
河套那片地方,有这两位青天大老爷坐镇,准没错!
前往河套的流民,更多了。
……
嘉靖四十三年五月,暮春时节。
海瑞与周老汉、王栓、石娃等一行三十余人,终于望见了河套的地界。
过了闵乡县后,便是陕西地界,这是杜延霖的治下,沿途自然再无人敢阻拦盘剥。
越往北走,官道越见平整,道旁偶见新立的界碑,上刻“朔方卫界”“河套府治”等朱红大字。
每隔二十里便有简陋的驿棚,供应热水,甚至有衙役模样的青年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,态度温和,与中原胥吏的嘴脸判若云泥。
这一日,前方地平线上出现连绵的土黄色矮墙。
墙是新夯的,还露着草梗的痕迹。墙头上插着“明”字旌旗,在春风里舒卷。
墙外大片土地已被犁开,黑褐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一道道田垄整齐如线,延伸向远方雾气蒙蒙的黄河河湾。
“到了……这就是河套?”周老汉拄着木棍,眯起老眼,声音发颤。
眼前的景象,与他想象中的苦寒边地全然不同。
王栓张着嘴,半晌才道:“这……这地真肥!你看那土色,攥一把能出油!”
石娃指着远处:“有人!好多人在干活!”
果然,田垄间散布着星星点点的人影,有男有女,或挥锄翻地,或两人一组合力拉犁。
更远处,几个兵卒打扮的人正帮着百姓架设水车,吆喝声顺着风隐隐传来。
这时,一队轻骑从堡墙方向驰来。
约莫十余人,皆着轻甲,背负弓刀,马蹄踏起淡淡烟尘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把总,至众人面前勒马,目光扫过海瑞等人,拱手道:“诸位可是南边来的垦荒乡亲?”
海瑞上前一步:“正是。老夫海瑞,奉旨赴任河套府知府。这些是随行赴边的百姓。”
那年轻把总闻言一愣,随即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:“末将朔方卫前所把总陈达,参见府台大人!不知大人今日抵达,未曾远迎,万望恕罪!”
他身后骑兵也纷纷下马行礼。
海瑞扶起他:“陈把总不必多礼。我与百姓同行,未先通报,何罪之有?倒是尔等在此驻防、助民耕作,辛苦了。”
陈达起身,咧嘴一笑,露出被塞北风沙磨砺出的黝黑面庞和一口白牙:
“大人言重了!国公爷有令,边军屯垦,战时为兵,闲时为农,更要助民安家。这些都是分内事!”他转向周老汉等人,语气亲切:
“诸位乡亲一路辛苦!前面就是‘迎新营’,专为初到河套的乡亲设的。先去登记户籍、领号牌,有热粥和窝头,管饱!歇足了,再分田地、划宅基,官府借给种子农具,手把手教着种!”
众人闻言,眼中顿时迸出光彩。
一路风餐露宿、担惊受怕,此刻听着“热粥管饱”“分田地”“借种子”,简直如闻仙乐。
陈达吩咐两名骑兵先行回营通报,自己则牵马引路,边走边介绍:
“咱们现在在河套府河曲县地界,眼前这堡叫‘安民堡’,是去年冬天夯起来的。往东三十里是镇虏堡,往西二十里是靖边堡,十余坐大堡连成一串,互相照应。”
他指着田垄:
“这些地,都是去冬今春新垦的。国公爷亲自过问,派人踏勘,哪里宜麦,哪里宜黍,哪里能种胡麻、牧草,皆绘成图册,分发下来。土质肥得很,撒下种子,勤浇水,今年秋准有好收成!”
王栓忍不住问:“军爷,听说……分了田,真三年不交税?”
“那还有假?”陈达正色道:
“国公爷亲口立的规矩,铁板钉钉!新垦田,三年免赋;第四年起征,三十税一!比内地低了不知多少!告示就贴在每处堡门、县衙门口,白纸黑字,红彤彤的大印盖着,谁敢改?”
周老汉颤声问:“那……借种子农具,真不要抵押?不……不勒索好处?”
陈达哈哈一笑:
“老伯放心!河套地界,没那些腌臜事!国公爷定了‘铁律十五则’,头一条就是‘凡官吏胥役,勒索百姓一文钱、刁难一次者,杖八十,革职!’去年有个管粮仓的小吏,克扣了流民两升黍米,被查实后,直接砍了脑袋,挂在堡门上示众三日!自那以后,哪个还敢伸手?”
众人听得心头震动,又是敬畏,又是畅快。
海瑞默默听着,心中那股沉寂多年的热流,渐渐翻涌起来。
行不多时,前方出现一片井然有序的营区。
以木栅围出大片空地,内中整齐排列着数十排简易土坯房,屋顶覆着茅草。
营区中央设有多处粥棚,热气腾腾。
已有不少新到的流民在排队登记,领取号牌、粥碗。
几名书吏坐在长桌后,仔细询问、记录。
旁边有兵卒维持秩序,帮老人孩子端粥递碗。
陈达引海瑞至一处较大的屋舍前:
“府台大人,此处是迎新营管事公房。河曲县知县李大人应已在赶来的路上。您先歇息,末将还需去巡防。”
海瑞颔首:“有劳。”
陈达行礼离去。
海瑞对周老汉等人道:“诸位且去登记用饭,安心歇息。待安置妥当,我再来看望。”
众人千恩万谢,随着引导的兵卒去了。
海瑞步入公房。屋内陈设简单,却洁净整齐。
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《河套垦区舆图》,朱笔勾勒出已垦区域、待垦荒地、水渠道路、堡寨位置。
图旁贴着一张告示,正是陈达所说的《安民垦荒铁律十五则》。
海瑞正细看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着七品鸂鶒补服、约莫四十出头的官员匆匆进来,见到海瑞,疾步上前躬身下拜:
“下官河曲县知县李默成,拜见府台大人!”
海瑞扶起他:“李知县不必多礼。且坐,说说河套近况。”
李默成告罪落座,恭敬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