琼州知县欲拨差役护送,被他婉拒:
“朝廷用我,是去任事,无需摆什么仪仗。一人一驴,足矣。”
琼州至陕西,迢递数千里。
海瑞不舍得雇车马,一路或步行,或搭顺路的牛车、骡车。夜宿荒村野店,甚至破庙檐下,啃着自带的干粮,就着溪水咽下。
三月过岭南,四月至湖广。
越往北,春意越浓,人心却也越发浮动。
入了河南境,道上渐渐多了一类人——扶老携幼,推着独轮车,挑着破家当,面有菜色却眼神执拗,一路向北。
“老丈,你们这是往哪儿去?”一处茶棚歇脚时,海瑞问同桌一个带着孙儿的老汉。
老汉捧着粗陶碗,小心啜着热水,抬眼打量海瑞:
“听口音,先生是南边人?俺们……往河套去。”
“河套?”海瑞心中一动。
“是啊,河套!”老汉眼里有了光:
“听说那边杜公爷打了大胜仗,把蒙古人赶跑了,现下正招人去垦荒。去了就给分地,头三年不交税,官府还借种子、帮着盖屋!俺老家遭了蝗,活不下去了,去那边,兴许有条活路。”
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插话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:
“不止呢!俺有个堂兄前两个月就去了,托人捎信回来说,那边真分地!杜公爷立的规矩,军屯是军屯,民田是民田,清清楚楚。当官的也不敢乱来,敢欺负百姓,杜公爷的督标营真抓真杀!张家那么大的势力,说倒就倒了……”
众人七嘴八舌,话里话外,都绕不开“杜公爷”三个字。
那语气里的信赖与期盼,海瑞多年未闻。
他静静听着,仿佛看见杜延霖的身影,在遥远的北疆,正用刀剑与政令,一点点劈开混沌,为这些走投无路的人,凿出一道生门。
“听诸位所言,河套倒似个安生去处。”海瑞道。
“安生不敢说,苦是一定苦的。”老汉叹道:
“冰天雪地,事事从头。可再苦,苦不过在家等死!有地种,有官府做主,这苦,俺们吃得心甘情愿!”
海瑞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他将碗中最后一点热水饮尽,随后掏出几文铜钱,结了自己那份茶资。
对那惶惶不安的茶棚妇人微微颔首,海瑞便牵起瘦驴,重新踏上北去的官道。
那伙流民稍作歇息后,也推起吱呀作响的独轮车,担起破旧行李,跟了上来。
不知不觉,海瑞便与这支小小的流民队伍同行了。
起初,流民们对这个沉默寡言、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“老农”还有些拘谨。
但海瑞既不嫌他们行路缓慢,也不避他们身上的尘土汗气,反而时常在歇脚时,将自己的干粮分给队伍里眼巴巴的孩子,或是替气喘吁吁的老人扶一把车辕。
几日下来,隔阂渐消。
领头的老汉姓周,湖广人,带着儿子、儿媳和两个半大孙子。
中年汉子叫王栓,关中人,是个木匠,早些年因为家乡连年旱蝗,田产被大户兼并,不得已背井离乡带着一身手艺南下寻活路。
还有个寡言的青年叫石娃,父母皆亡,听说河套招人垦荒,便揣着最后一点口粮上了路。
白日赶路,夜里往往寻个背风的土崖或破庙歇息。
围着一小堆驱寒也驱狼的篝火,裹着破絮,话题总离不开前路的河套。
“王大哥,你堂兄信里还说啥了?那边……真不让当官的欺负人?”石娃年纪轻,眼里满是将信将疑的希冀。
王栓就着火光,小心地修补着一只快散架的箩筐,闻言抬起头:
“俺堂兄识字不多,信是求驿站识字的先生代写的,但话是他的话。他说,到了河套地界,先去‘招垦署’登记。那里办事的吏员,态度是真好,不敢摆脸子,更不敢索要钱物。为啥?因为杜公爷立了‘铁律’,贪墨一文钱、刁难一次民,查实了最轻是革职杖责,重的……听说真有几个脑袋挂在旗杆上示过众。”
周老汉眯着眼:
“张家……那可是百年的大族,说倒就倒了。俺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这样雷厉风行的。杜公爷,是个敢动真格的人。”
“不仅仅是敢动真格,也是因为有真本事。”海瑞拨弄了一下火堆,突然开口。
众人看向他,这几日同行,皆知这位“海先生”见识不凡。
王栓放下手里的活计,认真道:
“先生说的是。俺堂兄信里还说,杜公爷不只是杀人立威。他懂农事,亲自带人勘验土质,哪里宜麦,哪里宜黍,哪里能开渠引水,都画成图,教给百姓。督标营的兵,闲时真的帮着修水利、盖房子。还有,河套那边设了‘公议堂’,百姓有冤屈、有建言,每月逢五可以去说,真有管事的官吏在那里听着,记下来。俺堂兄就去说过一次浇水的事,后来那水渠还真改道了。”
“公议堂?”海瑞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这并非朝廷定制,显然是杜延霖的“创制”。
“是啊,”周老汉接过话头:
“还有呢,河套的田,分‘永业田’和‘口分田’。永业田子孙可承继,口分田老了还官,再分给新来的丁口。分了田,头三年免赋,第四年起征,税额明明白白贴在县衙门口,比咱们老家低了不止三成。种子、农具,官府真的借,利息极低,收成后慢慢还。娃娃还能去‘劝学堂’认字,不收钱,管一顿晌午饭……”
细节一点点丰满起来。
海瑞默默听着,在脑海里勾勒那个遥远边地的景象:
井然有序的田垄,公正透明的衙署,军民协力修筑的水渠,还有那些或许简陋却书声琅琅的学堂。
当真是个大治之世啊。
旅途继续。
流民们的干粮快见底了,脚上的草鞋磨穿了一层又一层,但眼中的光却未曾熄灭。
沿途,他们又遇到几拨同样北上的队伍,有的从山东来,有的从河南来,像涓涓细流,汇向同一个希望之地。
这日,行至河南西部地界一处隘口。
天色向晚,前方隐隐有山峦叠嶂,过了这个关隘,再走一段路,就是关中平原。
关口排起了长队,多是像他们一样的流民,也有少数商旅。
几个把守关口的兵丁和税吏正大声吆喝着,查验路引,收取“过关钱”。
轮到海瑞这一行人时,一个满脸横肉的税吏斜着眼,挨个打量他们破旧的行李和满是尘土的衣衫。
“路引!”税吏喝道。
周老汉、王栓等人慌忙掏出在上一处州县费了些周折才办好的路引,上面明确写着“赴河套垦荒”。
税吏接过,草草一撇,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去河套?就你们这穷酸样,去了也是饿死!每人二十文过关钱,车马另算!”
二十文!众人脸色一变。
这价钱比寻常过关费用高了数倍不止。
周老汉哀求道:“差爷,行行好,俺们都是逃荒的,身上实在没几个钱了,娃娃都快饿得走不动道了……”
“没钱?”税吏把眼一瞪:
“没钱过什么关?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奸细逃犯?路引说不定也是假的!要么交钱,要么滚回去!再啰嗦,把你们抓起来!”
旁边几个兵丁也围了上来,手按刀柄,神色不善。
排在后边的流民一阵骚动,却敢怒不敢言。
王栓气得脸色发青,拳头捏紧。
石娃护住周老汉的小孙子,眼里满是恐惧。周老汉哆嗦着,还想再求。
就在这时,海瑞从后面缓步走上前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葛布直裰,风尘仆仆,但腰背挺直,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税吏。
“这位差官,”海瑞冷冷道:
“陕西巡抚衙门早有明令,流民赴边垦荒,凭有效路引,沿途关津不得阻滞,更不得滥收税费。尔等在此设卡加征,是奉了哪家衙门的明文?还是尔等自作主张,盘剥百姓?”
税吏上上下下打量了海瑞一番,随后撇了撇嘴:
“哪来的老穷酸,敢教训起爷来了?这里是河南地界,陕西巡抚衙门的明令,关我河南什么事!在这里,爷的话就是规矩!你找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