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宣大总督江东,虽前有失城之过,然能收拢溃兵,坚守宣府,后协同杜镇北用兵,功过相抵,可留任原职,加太子少保衔,以资激励。”
“其余参将、游击、守备等有功人员,可按杜镇北所报功劳簿,由兵部拟定升赏细则。”
徐阶言罢,又看向裕王,显然是最后要讨论杜延霖的封赏。
裕王沉吟片刻,道:
“杜先生此番功高,封赏自当从重。然他在报捷文书中特意提及,大同城中百姓遭此兵劫,困苦异常,房屋焚毁,耕畜被掠,春耕在即却无种无牛。”
“他言‘臣之微功,不足挂齿。若朝廷念及将士血战、百姓罹难,请拨银十万两,专用于抚恤伤亡、修缮房屋、购置耕牛粮种,使生者得安,逝者得慰,边城得固,胜于赐臣爵禄十倍。’……杜先生高义,体恤民瘼至此,孤心实感。”
裕王说着,将杜延霖捷报中附奏的节略递给徐阶等人传阅。
徐阶览毕,抚须感慨:“杜华州……真国士也。立功而不居,反为民请命,此等胸襟,古之名臣不过如此。”
高拱却浓眉一轩,声音洪亮道:
“殿下,元辅,杜华州体恤百姓,自是仁者之心。然朝廷赏功罚过,自有法度。一码归一码——抚恤百姓、赈济灾黎,此乃朝廷应尽之责,户部该拨的钱粮,一分也不能少。而杜华州复城逐虏、安定北疆之不世之功,该有的封赏,也一丝一毫不能含糊!岂可因功臣谦让,便混为一谈,此非赏罚不明乎?”
他转向户部尚书高燿,目光炯炯:“大司农,抚恤大同百姓的十万两银子,户部可能筹措?”
高燿连忙起身,拱手肃容道:
“殿下,高阁老所言甚是。抚恤百姓是朝廷本分,封赏功臣是朝廷信义,二者不可偏废。臣已与太仓核算过,十万两虽巨,然可先从抄没严嵩家产余银中支应,再于今秋各省税银中补还。百姓罹难,朝廷自当体恤,此项开支,臣绝无异议,当尽快拨付大同,专款专用,使百姓能够尽快安居乐业。”
殿内气氛融洽,众人皆觉心头畅快。
自裕王监国以来,一切似乎都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裕王脸上也露出欣慰之色,点头道:
“高先生(高拱)所言在理,高部堂安排亦属妥当。抚恤银两需速办,杜先生封赏之事……”
裕王话音未落,文华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。
须臾,一名身着葵花衫、面白无须的小太监躬着身,趋步至殿门处,却不进来。
他只在门槛外跪下,尖细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:
“启禀殿下,万岁爷……召殿下与徐阁老、高阁老、李阁老、郭阁老,即刻前往西苑玉熙宫见驾。”
此言一出,文华殿内方才“君臣相得”的气氛顿时一窒。
裕王脸上的欣悦与思索瞬间僵住,徐阶捻须的手停在半空,高拱浓眉蹙起,李春芳与郭朴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。
陛下醒了?而且在这个时候召见?
自三月十七日急火攻心、吐血昏厥后,嘉靖帝一直在西苑精舍静养,虽有太医日夜看护,但病情反复,多数时间昏沉,朝政尽委裕王与内阁。
这半月来,除了每日例行问安的太监,皇帝未曾主动召见任何外臣。
如今大同捷报初至,封赏方议,陛下便突然传召……
裕王心头莫名一跳,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悄然升起。
他迅速瞥了一眼徐阶,徐阶却垂下眼帘,避开了裕王的视线。
高拱却按捺不住,向前微微倾身,凑到裕王耳边,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绷:
“殿下,陛下静养多日,突然召见,且正值捷报封赏议定之时,恐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但未尽之意,如寒意弥漫开来。
还能恐什么?
恐那位深居西苑、缠绵病榻却从未真正放权,且对力挽狂澜的杜延霖态度始终复杂的皇帝陛下,又要在关键时刻,做出些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“圣断”了。
裕王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平稳:
“父皇召见,岂敢怠慢。徐先生、高先生、李先生、郭先生,随孤前往西苑。”
他看向殿门口地上伏着的小太监:“父皇……精神如何?可知何事召见?”
小太监头埋得更低:
“回殿下,万岁爷今日气色似好些,进了些粥水。至于何事……奴婢实在不知。黄公公只让奴婢速来传话。”
“走吧。”裕王闻言也不在多言,而是微微颔首。
小太监侧身让开道路,裕王当先迈步,徐阶、高拱等人紧随其后,鱼贯出了文华殿。
春日的西苑,花木扶疏,莺啼婉转。远处太液池波光粼粼,几只水禽悠然游弋。
可几人却无心观赏景致,他们心中那层因捷报带来的暖意,似乎被玉熙宫方向隐约飘来的、带着药石苦涩的微风,吹散了几分。
他们穿过长长的宫道,朝着西苑方向行去。
脚步看似从容,心思却已百转千回。
思忖间,玉熙宫已在眼前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早已在玉熙宫门前静候着,见裕王一行到来,连忙上前行礼,轻声道:
“奴婢给殿下请安。万岁爷在玉熙宫精舍等候多时了,请随奴婢来。”
推开门,药气扑面而来。
几人又随着黄锦,穿过重重纱幔,径直进了精舍。
精舍内光线昏暗,只点了几盏纱灯。
八卦形坐台四周,紫色纱幔垂下,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嘉靖帝半倚在明黄锦缎堆叠的软枕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褥。
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
“臣等叩见陛下。”
裕王与四位阁臣在榻前跪倒。
“平身吧。”嘉靖帝开口了,因病重声音显得格外沙哑,“裕王监国已有半月,如何?”
徐阶闻言连忙上去半步,躬身答道:
“回陛下,殿下仁孝勤勉,每日寅时即起,子夜方歇,于国事尽心竭力,臣等皆感佩于心。然殿下常以年少德薄为虑,凡事必询诸臣工,从善如流,实乃社稷之福。”
嘉靖帝听罢,不置可否,目光又移向裕王:“坖儿,监国这些日子,最难决断的……是什么?”
裕王闻言,连忙答道:
“回父皇,儿臣愚钝,诸事皆觉艰难。然最为难者,莫过于权衡利弊、分配有限之国力。譬如北疆需抚恤,山西待春耕,东南漕运亦不可废,而太仓银有限……儿臣常感左支右绌,唯恐处置失当,有负父皇重托。”
嘉靖帝隔着纱幔盯着他看了半晌,缓缓道:“难为你了。”语气虽干涩沙哑但竟似有几分温和。
但下一刻,皇帝话锋陡然一转:
“大同已复,朕已经看到捷报了。那依你之见,杜延霖此番立下如此大功,该如何封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