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锦一把夺过文书,入手只觉沉重冰凉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快步回到御前,跪下高举:
“万岁爷,大同八百里加急军报。”
“八百里加急军报?!”
嘉靖帝闻言睁开眼,蹙紧了眉头,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“念。”嘉靖帝沉声吩咐道,身体却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。
“是。”黄锦展开文书,目光扫过开头几行,脸色骤然剧变,捧文的手竟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,却像被扼住了喉咙,半晌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。
嘉靖帝倏地看向黄锦:“怎么?”
黄锦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。他喉头发紧,咽了几次唾沫,才终于颤声念道:
“臣江东万死上奏……钦差袁炜至大同后,威望不足,被北虏轻之……于是欲效李靖破右突厥故事,筹谋奇袭俺答王庭……”
“……臣力阻之,袁炜不听臣谏言,以尚方宝剑强令副总兵张弛率精骑一万,于三月十三冒险奔袭丰州滩……”
“……虽焚其金帐,伤及俺答,然张弛部返程遭合围……全军尽没!”
“砰!”念到此处,嘉靖帝突然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,茶盏震落,碎裂声刺耳。
黄锦声音发颤,却不敢停:
“袁炜闻败惊惧,拒纳固守之策,仓促令六万大军拔营南撤……途中遭虏骑突袭,全军……崩溃!”
“虏酋次子辛克图挟众趁机猛攻大同。我军人疲械损,城防空虚,血战竟日,终……终至陷落。总兵姜应熊力战殉国,军民死伤无算……”
“臣冒死突围,退守宣府。袁炜已于烽火台中……自刎谢罪。今虏骑已南下,宣府告急,蓟镇震动……臣江东无能,惟求速发援兵,迟则……迟则恐蹈庚戌之覆辙!”
黄锦念完,嘉靖帝感觉自己脑海中突然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被重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,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。
“哗啦!”
皇帝霍然起身,一脚踢翻了身前的紫檀香案。
香炉、经卷、茶盏哗啦碎了一地。
随后,精舍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嘉靖帝维持着站立的姿势,身体却僵直如石像,唯有胸口在剧烈起伏。
他双目圆睁,死死盯着黄锦手中那份摊开的紧急军报。
袁炜死了。自刎谢罪。
大同陷落了。
姜应熊殉国,六万大军崩溃,虏骑南下,宣府告急……
“欺天了!!!”想到这里,嘉靖帝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,他抓起手边最近的一个白玉镇纸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掼在地上!
“啪嚓!”
晶莹的碎片四溅,如同他此刻崩裂的理智与颜面。
紧接着,嘉靖帝脸色变成了一阵骇人的青白,随后涌上病态的血红,他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滚,突然——
“噗——!”
一口鲜血猛地喷出,星星点点溅在玄色道袍的前襟上,触目惊心。
“万岁爷!”黄锦魂飞魄散,扑上去欲扶。
“滚开!”嘉靖帝一把推开他,自己却踉跄着倒退,直到脊背撞上冰凉的蟠龙柱才勉强站稳。
“陛下!”黄锦心急如焚,下跪叩首:“这个时候更要保重龙体啊!”
嘉靖帝举袖拭了拭嘴角的血迹,就在此时,精舍外传来一片嘈杂,隐隐有哭喊喧哗之声。
“外间何事!”嘉靖帝厉声喝问,眼中血丝密布。
一名小太监连滚爬进来,磕头如捣蒜:
“万……万岁爷,徐阁老、六部九卿并众多官员,齐集西苑门外,跪……跪阙求见!言有袁阁老……袁炜绝笔遗疏呈奏!”
“他还敢有遗疏?!”嘉靖帝怒极反笑:
“好!好!拿进来!朕倒要看看,这蠢材临死之前,还能放什么厥词!”
黄锦连忙出去,片刻后,双手捧着一方折叠整齐、却沾着暗红血渍的绢帛,躬身奉上。
嘉靖帝一把抓过,抖开便看。
起初是怒目而视,随着目光下移,他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愈发厉害,尤其是看到“臣无颜再见陛下”、“若得杜华州复出,或可挽狂澜于既倒”这几句时,他捏着绢帛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啪!”
嘉靖帝猛地将遗疏掷于地上,犹不解恨,又上前狠狠踩了几脚,仿佛要将那绢帛连同袁炜的名字一同碾碎。
“黄锦!”嘉靖帝冷冷道。
“奴婢在!”黄锦心惊胆战。
“拟旨!”嘉靖帝的声音斩钉截铁,每一个字都透着森寒:
“袁炜刚愎自用,擅启边衅,丧师辱国,罪无可赦!虽已畏罪自裁,然其罪滔天,岂可因其一死而免?着锦衣卫即刻查抄袁炜京师、原籍一切家产,其子孙革去功名,流三千里,遇赦不赦!朕要天下人都看看,误国者,便是此等下场!”
“陛下……”黄锦的声音颤抖着,“徐阁老他们还在宫门外跪着……”
嘉靖帝闻言,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起伏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闭目深深吸了几口气,勉强压下喉头再次涌起的腥甜,这才缓缓睁开眼睛,眼中血丝密布,声音嘶哑而疲惫:
“传……让他们都进来。”
“是!”黄锦连忙应下,匆匆退了出去。
不多时,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以徐阶、郭朴、李春芳为首,兵部尚书赵炳然、户部尚书高燿、工部尚书雷礼、刑部尚书蔡云程、左都御史潘恩等六部九卿重臣,以及数十名科道言官,鱼贯而入。
众官员看到地上碎裂的器物和血迹,皆脸色大变,齐齐跪倒。
“臣等叩见陛下!”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。
嘉靖帝没有叫他们起身,只是缓缓转身,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。
“都知道了?”皇帝的声音此时平静得可怕。
徐阶深深叩首:“臣等……已知大同之事。此皆臣等辅弼无方,致有今日之祸,请陛下治罪!”
“治罪?!”嘉靖帝冷笑一声:“北虏都要打到家门口了,治罪有用吗?”
“陛下!”徐阶闻言猛地抬头,老泪纵横:
“老臣无能,致有今日之祸!然当务之急,是速定应变之策!宣府危急,居庸关危殆,京师震动!需立刻调集援军,整饬防务,遴选大将……”
“遴选大将?”嘉靖帝仿佛被这话刺激到了,闻言倏地看向徐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