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蓟镇这边。
蓟辽总督杨选因手中有朵颜卫酋长通汉的儿子为人质,自以为可以以朵颜卫牵制北虏,因此没有把杜延霖月前发来的警讯与谆谆告诫放在心上,只当是书生妄言。
谁知那酋长通汉因儿子被拘,日夜忧惧,对杨选已是恨入骨髓。
他见杨选如此倨傲轻敌,便暗中勾结北虏,遣一心腹扮作逃难牧民,星夜驰至杨选军中,谎报军情,称北虏大队人马已秘密集结,不日将猛攻潘家口。
杨选得此“密报”,不疑有诈,反自以为得计,抚掌笑道:“果不出本督所料!虏寇伎俩,不过如此!”
遂下令尽调墙子岭、磨刀峪等紧要关隘之精兵强将,悉数调往潘家口一线,严阵以待。
殊不知,此正堕入通汉与辛爱黄台吉设下的调虎离山之计。
至十一月十一日拂晓,俺答汗长子辛爱黄台吉亲率数万鞑靼精锐,突袭墙子岭、磨刀峪一带,长城沿线烽烟四起,连绵四百余里。
此时关墙之上,守军稀少,又因主将轻敌而防备懈怠。
虏骑骤然发难,矢石如雨,攻势如潮。守军虽浴血奋战,奈何兵力悬殊,关墙终被攻破。
消息传至杨选耳中,恰似晴天霹雳。
他方知中计,惊怒交加,冷汗涔涔而下。
墙子岭一破,虏骑铁蹄一日便可直踏京畿!若京师有失,他杨选纵有十颗头颅也不够砍!
为防京师有失而加重自己的罪责,杨选急忙率大军南下,驻守通州一带,美其名曰“拱卫京畿,屏障圣驾”。
辛爱所部此番南下,本为掳掠财货子女以度严冬,见通州一带明军云集,严阵以待,知其不可猝犯,遂虚晃一枪,与杨选部稍一接触,便即绕道东向,直扑防备空虚的顺义、三河等地。
所过之处,烧杀抢掠,烟火蔽日,百姓哭号震天。
杨选眼见虏骑东掠,京师暂保无虞,心下稍安。
为了减轻罪责,杨选又急遣信使飞马入京报功,诈称“遭遇虏骑,浴血奋战,斩首百余,敌慑军威,向东遁逃”,竟将“虏骑东掠”诈报为“虏骑东遁”,并大言不惭地请求朝廷“论功行赏,以励士气”。
不料这番虚报在御前被杜延霖一眼识破。
杜延霖以杨选刚愎为由奏请换帅,嘉靖帝不从,于是杜延霖自请往前线督师,嘉靖帝准其所请,并御赐尚方宝剑,授以节制诸军之权。
杜延霖接旨后,不敢有片刻延误,即刻点齐三千京营精锐,一人双马,星夜兼程北上督师。
而辛爱黄台吉这边,主动避开了明军主力,率军往东劫掠。
其时有明将傅津,任蓟镇游击将军,麾下有步骑两千余人,正驻防于三河县东的郑官屯。
闻虏骑大至,傅津深知郑官屯乃要冲,若失则虏骑可绕开通州,威胁漕运,当即下令据寨死守,并多派哨骑向总督杨选告急。
辛爱黄台吉率部将郑官屯团团围住,昼夜猛攻。
傅津率部浴血奋战,凭寨墙弓弩火器,屡却敌锋。
然虏骑势大,箭如飞蝗,攻势一波猛似一波。寨中箭矢、火药渐渐匮乏,士卒伤亡渐增,情势岌岌可危。
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至通州杨选大营。
杨选览报,犹豫不决,在帐中踱步不已。
幕僚见状,进言道:
“制台,傅津被围,郑官屯危在旦夕。若屯破,傅将军殉国事小,三河门户洞开,虏骑便可纵横蹂躏,乃至窥我通州侧翼,威胁漕运。届时若漕粮被劫,京师震动,陛下怪罪下来……”
杨选烦躁地一摆手,打断道:
“本督岂不知利害?然虏情狡诈,此恐又是调虎离山之计!彼大队游骑仍在周边活动,若我大军轻动,通州有失,谁担其责?京师安危系于通州,此乃根本!”
他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计算,沉声道:
“傅津虽被困,然其据寨而守,尚能支撑。这样,派副总兵胡镇,偕同参将孙膑、游击将军赵溱,率军即刻驰援郑官屯。传我军令,命其谨慎进军,务必击溃围屯之敌,解傅津之围!”
令下,胡镇、孙膑、赵溱三将不敢怠慢,即刻点齐兵马,出通州向东北疾行。
然虏骑有数万,杨选不敢将主力置于险地,派给胡镇所统领的援军仅有一万余人。
胡镇乃沙场老将,心知此去凶多吉少。
行军途中,他对孙膑、赵溱叹道:
“杨制台此举,是让我等去火中取栗。虏骑势大,我等兵微将寡,恐难解郑官屯之围。”
孙膑奋然道:
“我等可速进,与傅将军里应外合,或可打鞑子一个措手不及!”
赵溱则较为持重,摇头道:
“不可。我军兵少,须得稳扎稳打,余以为,先遣精骑哨探,摸清虏骑虚实,再定行止,方为上策。”
三人议未定,忽闻前方哨马飞驰来报:“禀将军!郑官屯方向烟火冲天,杀声震耳,傅将军似仍在苦战!若援兵再不至,恐营寨今日就得失守!”
胡镇闻报,知事不宜迟,咬牙道:
“不能再等了!传令全军,加速前进!距郑官屯十里处列阵,以车营居外,火器弓弩备之,步卒结阵于内,骑兵两翼掩护,稳步推进,以减轻傅津防守压力!”
然而,辛爱并非庸才,他早已料到明军必有援兵。
他分兵一半继续围攻郑官屯,又率另一半人马,悄然设伏于胡镇援军必经之路的一片丘陵林地之后。
当胡镇部谨慎前行,距郑官屯尚有七八里时,忽听号角长鸣,伏兵四起!
箭矢如雨点般从两侧山林中倾泻而下,虏骑铁蹄如雷,自坡后奔腾杀出,直冲明军两翼!
“有埋伏!结阵!快结阵!”胡镇声嘶力竭地大吼。
明军虽惊不乱,迅速依令变阵,车营结成圆阵,火铳、佛郎机炮轰鸣作响,箭弩齐发,试图阻挡虏骑冲击。
孙膑、赵溱各率骑兵奋力抵挡两翼,与虏骑绞杀在一起。
一时间,战场上矢石交加,血肉横飞。
明军凭借车阵和火器,初时堪堪抵住虏骑猛冲。
然虏骑仗着马快刀利,人数又占优势,不断迂回冲击,寻找明军阵型弱点。
胡镇部陷入苦战,自身难保,救援郑官屯之举,顿成泡影。
郑官屯寨墙上,傅津望见远方烟尘大作,杀声隐隐传来,知是援兵已至,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,却见那股烟尘被更多虏骑卷起的尘头缠住,始终无法靠近,心便渐渐沉了下去。
他环视身边疲惫不堪、伤痕累累的将士,以及寨外如狼似虎的虏骑,不由得仰天长叹:“杨选误我!”
……
而与此同时,京畿这边,宣大总督江东率四万精骑日夜兼程,已抵达昌平一线,京畿防务顿时为之一固。
杨选闻讯后召幕僚商议。
幕僚进言:“江制台既至,京师无忧矣,我等不若亲率主力东去,以解郑官屯之围。”
杨选摇头道:
“虏骑破关南下,屡战屡胜,其势正盛,此时率主力与虏骑决战,只恐有失。若是再吃败仗,届时陛下追究,我等便是万劫不复。不若趁机北归,疾趋蓟镇,扼守诸隘,断其归路。待虏满载而归,心神懈怠,伏兵四起,必可大破之!如此前失可补,大功可成,亦可将功折罪。”
幕僚道:“胡镇兵少,只恐郑官屯有失。”
杨选沉吟道:
“郑官屯虽急,然傅津、胡镇皆乃百战之将,纵不能胜,亦当可自保待援。若纵虏北归,则边患绵绵,何时可止?届时虏骑挟掠获、驱生口,行动迟缓,正是我军聚而歼之良机!此乃以一时之小损,换全局之大胜!孰轻孰重,尔等岂能不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