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一年,三月初,北京。
春寒料峭,皇城根下,贡院周遭的太学与翰林院中,却已是暗流涌动、人心浮动。
壬戌科会试迫在眉睫,天下举子的命运、朝堂未来的格局,皆系于这场抡才大典。
这一日,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正于翰林院正堂内,与几位侍读、修撰商议《大明会典》续修的体例细节。
堂内堆满典籍文稿,墨香与旧纸的气息混合,氤氲出一派庄重沉厚的学宫气象。
“……故此,嘉靖朝以来典章增改,需逐一核对原疏,务求确凿无疑。”
陈以勤年过半百,但目光矍铄,声音沉稳。
他乃嘉靖二十年进士,沉潜翰苑多年,又是裕王府讲官,以谨厚受知于上,方得掌院事。
众人正凝神聆听间,忽闻堂外脚步急促,一名翰林院孔目趋步入内,神色肃然,躬身禀道:
“启禀陈学士,礼部尚书严讷携圣旨仪仗,已至院门!”
堂内顿时一静,商议声戛然而止。
陈以勤眉峰微动,缓缓放下手中书卷。
春闱在即,礼部堂官亲携圣旨而来,必为会试考官人选。
思及此,他心头不由一热。
以他之资历,主考虽不可及,但副主考一席,却是绰绰有余。
若能得此职,便是这一科三百进士之座师,于清流之中,声望陡增……
想到这,陈以勤的心不由得砰砰直跳,他强自按下心绪,整肃衣冠,沉声道:
“立即设案接旨!诸君随我至仪门外迎旨!”
众翰林官不敢怠慢,纷纷整饬衣冠,随陈以勤快步走向翰林院仪门。
只见仪门外,礼部尚书严讷身着绯色锦鸡补服,面容清癯,手持明黄绢帛圣旨,立于中央。
其身后,一众礼部官员垂手恭立,更有锦衣卫按刀肃立,气氛凝重。
陈以勤率众躬身行礼:“臣等恭迎圣旨。”
严讷目光扫过众人,展开圣旨,朗声宣道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兹以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会试在即,抡才大典,攸关国本。特命:兵部尚书杜延霖,充本届会试正主考官;文华殿大学士袁炜,充副主考官。尔等务须矢公矢慎,精选真才,以副朕求贤若渴之意。钦此!”
圣旨宣毕,翰林院仪门前霎时一片寂静。
这会试主考,向来由翰林院出身的官员担任,如今皇帝一声招呼都没打,就钦点杜延霖为会试主考?
杜延霖资历不够是一方面,更关键的是杜延霖非翰林出身,焉能主持国家抡才大典?
不少翰林官脸上掠过一丝惊愕与不忿。
人群中出现些许细微的骚动,低语声如蚊蚋般响起。
陈以勤心头那点期盼瞬间冷却。
按惯例,每届会试设一位主考官,两位副主考。
但会试又称礼部试,是由礼部负责的,所以礼部大概率要占一个副主考的位置,这样一来,今年会试主考官肯定没有他的位置了。
而同考官一般选拔资历较浅的翰林担任,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,也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,资历深厚,也充过两任同考官,自然也是不可能与后辈们抢位置了。
果然,严讷继续道:
“另一位会试副主考,经礼部商议,由礼部左侍郎高仪充任。”
陈以勤心中怅然,面上却沉稳如旧,率先躬身:“臣等遵旨。”
严讷将圣旨交予陈以勤,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翰林,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缓缓开口道:
“诸公稍安。陛下圣心独运,简拔大司马总裁本届会试,自有深意。且,经杜总裁建议,礼部议定,并奏请陛下允准,本届会试十八位同考官人选已定。”
他略作停顿,刻意提高了声调:
“其中,翰林官十三人,科道官二人,六部官三人。”
此言一出,原本有些躁动的翰林官们顿时安静了不少,许多人脸上神色这才稍霁。
历来会试同考官虽多以翰林为主,但此番翰林竟独占十三席,比例远超往常,也算是对主考官之位旁落的补偿。
这个新任大司马,还算是识大体。
严讷见气氛缓和,便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名单,继续宣读:“以下为今科会试同考官名单,诸位听真:”
“翰林院修撰,毛惇元;”
毛惇元乃杜延霖门生,其名最先被念出,众人并不意外。只见他神色平静,越众而出,躬身领命。
“翰林院侍读,张居正;”
张居正面容沉静,目光内敛,闻声稳步出列,举止从容。
“翰林院编修,张四维;”
张四维亦应声出列,气度雍容。
严讷接着念出的名字,皆是翰林院中素有文名、资历适当的官员,如侍讲学士林燫、修撰诸大绶、编修王希烈、林士章等人,共计十三位翰林官。
名单宣毕,严讷环视众人,最后道:
“旨意已明,诸位同考官准备入院。望诸位同心协力,辅助正副主考,务必使此番抡才大典,公允平正,为朝廷选拔真才实学之士,不负圣恩。”
“臣等必竭尽全力,以报皇恩!”陈以勤带领众官齐声应道。
圣旨既下,刻不容缓。
依照祖制与钦命,壬戌科会试即刻进入“锁院”程序。
两名礼部仪制清吏司的官员神色肃穆,引着翰林院中被点为同考官的十三位翰林,往贡院而去。
礼部尚书严讷则带着其余旨意,前往都察院、六科及六部衙门,宣召其余五位由科道官和部曹官员充任的同考官。
另一边,正主考兵部尚书杜延霖、副主考文华殿大学士袁炜、礼部左侍郎高仪,亦需即刻入院。
贡院大门前,车轿云集,甲士肃立。
几乎是杜延霖的轿子到了的同时,袁炜的轿子也到了。
他阴沉着脸从轿中踱出,年岁较杜延霖长了二十有余,须发已见灰白,面容带着久居翰苑的清傲与此刻毫不掩饰的愠色。
见杜延霖已至,袁炜只是用眼角余光冷冷一扫,鼻翼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,竟连基本的礼节性寒暄都欠奉,更别提对正主考官应有的表面恭敬。
他径直走到杜延霖身前约三步处站定,下巴微抬,目光越过杜延霖的肩头,投向那紧闭的贡院大门,语气生硬地开口道:
“杜总裁,请吧。”
这声“杜总裁”,叫得毫无温度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他袁炜是嘉靖十七年的探花,入翰林,掌制诰,以青词得幸,在文墨词章、科举典章上自认是前辈权威。
如今竟要屈居一个非翰林出身、靠事功骤进,科名、资历皆在他之下的杜延霖之下,这口气,他如何能咽得下?
这时,又一顶官轿稳稳落地。
礼部左侍郎高仪不疾不徐地走下轿来。
他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目光沉静,身着绯色孔雀补服,气度端凝。
见袁炜神色不豫,他只作未见,向杜延霖拱手一礼,声音平和:“大司马,袁阁老。”姿态不卑不亢,既守礼数,又维持着部堂大员的体面。
杜延霖将袁炜的傲慢与不服尽收眼底,对高仪的见礼则微微颔首回应,面上却波澜不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