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读书人十年寒窗,所求者,纵不能致君尧舜、治国平天下,至少也要明是非、辨黑白、守正道!”
杜延霖抬手遥指窗外:
“可你父子二人,窃据中枢二十载,所作所为,是何是非?是何黑白?尔等可有一举,真正与民休养生息?!”
严世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震得一怔,下意识想要反驳,杜延霖却根本不给他机会,步步紧逼:
“二十年来,严嵩在内,揣摩上意,以青词邀宠,闭塞言路,排除异己;你在外,鬻爵卖官,贪墨军饷,纵容爪牙,苛敛于民!盐政败坏,漕运梗阻,多少百姓因你们而家破人亡?”
“如今这煌煌大明,国库空虚,民力凋敝,天下膏血尽而骨髓枯!这二十年,于你们是富贵荣华的二十年,于这天下,却是满目疮痍、步步维艰的二十年!”
杜延霖猛地收回目光,死死盯住脸色已变的严世蕃,那眼神锐利如刚刚出鞘的寒刃:
“所以今日便是到了拔剑之时,便要斩尽世间不平事!”
“你有什么资格训我!”严世蕃动怒了,接着倏地站了起来:
“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,是在我肩上担着,天下苍生几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!今日我倒要看看,到底是谁拔剑斩谁!”
远处,临街酒楼的《黄粱梦》正唱到尾声,那苍凉的唱腔在寂静的夜空中愈发清晰:
“黄粱未熟荣华尽,世态才知髩发皤。早则人事蹉跎……”
严世蕃听着,看向杜延霖的眼神,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梦醒的痴人。
“七爷!”“七爷!”
恰在这时,院子中传来一连串急促而恭敬的行礼问好之声,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火光晃动间,正是锦衣卫十三太保之一的朱七到了。
朱七脚步生风,带着那群锦衣卫径直进了前厅。
严世蕃见锦衣卫的人到了,顿时精神一振,他理了理衣袍,对杜延霖冷笑道:
“看见了吗?杜少保!‘剑’来了!只可惜,这剑锋所指,是你!”
言罢,严世蕃便迎了上去,对着朱七拱手道:“朱佥事亲自来了。”
朱七却没有接严世蕃这话,而是看向杜延霖,拱了拱手,语气带着敬意,道:“杜少保。”
严世蕃见状,目光中闪过一丝惊疑。
但转念一想,朱七与杜延霖在平定江南时共事过一段时间,有些交情也是正常。
于是严世蕃轻咳一声,指向杜延霖,笑着对朱七道:
“人犯在这,若是朱佥事碍于情面不便动手,本官可以让刑部的人代劳……”
朱七这才将目光慢慢转向严世蕃:
“小阁老,恐怕您误会了。”
严世蕃眉头一拧:“误会?误会什么?本官奉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朱七毫不客气地打断他,声音陡然转厉:
“要拿问杜少保,刑部可没有资格擅专!至少也需三司会审,陛下明发谕旨!小阁老,您今夜之举,已是僭越!”
严世蕃何曾这般吃惊过?一下子懵在那里,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,但仍是强自镇定:
“本官得到密报,杜延霖罪证确凿,事关重大,自然要先将其控制,以防其狗急跳墙!此乃权宜之计,事后本官自会向陛下请罪!”
“呵呵,”朱七冷笑一声,随后收敛笑容,脸色一沉,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灿灿的令牌,高举过头,厉声喝道:
“奉旨!着即将严世蕃押送回府,听旨发落!”
“你说什么?”朱七吐词清楚,字字如锤,严世蕃其实每个字都听真了,却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睁大了两眼直瞪着朱七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变得无比惨白。
朱七乜了严世蕃一眼:“奉圣命,押送严世蕃回府!严大人,请吧!”
说着,他侧身让开道路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我要见陛下!”严世蕃这下终于是反应了过来:
“有人在蒙蔽圣听!陈洪!陈洪你这个阉竖,安敢坏吾大事!”
严世蕃以为是陈洪从中作梗,朱七却懒得听严世蕃废话,一挥手,两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力士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严世蕃的胳膊。
于是几个锦衣卫在前开道,几个锦衣卫拥在后面,将严世蕃提溜了出去。
朱七转身,又对杜延霖拱了拱手:
“杜少保,打扰了,末将告退!”
杜延霖微微颔首,拱手回礼:“辛苦朱佥事了。”
朱七退回到院子中,严世蕃带来的那些官兵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严世蕃被押了出来。
本来是随小阁老来拿人的,现在反倒小阁老叫人拿了,这叫什么事?!
那为首的队官见朱七出来,忐忑不安地迎了上去:“七、七爷!”
朱七冷哼一声:“也不看看是谁的宅子,你也敢闯?!杜少保若有个三长两短,你就等着军法处置吧!”
那队官擦了擦额头的虚汗:“叶部堂下的公文,小阁老带队,卑职不敢不从啊!”
“行了!”朱七撇了撇嘴:“若说大明朝有没有什么真正让我朱七钦佩的官,这杜少保算是头一个!杜少保不与你计较,今日我也不与你计较,但若有下次,决不轻饶!”
朱七说着,顿了顿,道:“没你们什么事了,各自回衙门吧!”
“是!是!”那队官点头哈腰,慌忙传令:“整队!整队!回衙门!”
官兵们退去了,街面上只剩下锦衣卫的人。
严世蕃被“请”到他那顶八抬大轿前,却僵立不动,目光死死剜向朱七:
“陈洪呢?他现在在哪儿?”
朱七面无表情,只伸手一引:“严大人,请上轿。”
严世蕃冷笑一声,忽压低声音,几乎是咬着牙道:“今晚的事儿,没完!”
朱七眼神微动,却不答话,只重复道:“请严大人上轿。”
严世蕃猛地甩袖,转身欲走,却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。他挣扎未果,被半推半搡塞入轿中。
轿帘落下,朱七翻身上马,挥手示意起轿。
轿子在夜色中疾行,穿过寂静的长街,不多时便抵达严府。
只见府门外火把通明,东厂提刑太监与锦衣卫层层围守,如铁桶一般。
轿帘被一把掀开,朱七立于轿前,冷声道:“严大人,到家了。”
严世蕃端坐轿中,纹丝不动,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圣旨呢?给我看看!”
朱七淡淡道:“圣旨不归卑职宣读,卑职只奉命拿人。”
严世蕃勃然暴怒,一掌拍在轿板上:“无旨拿人,你们是要造反吗!”
朱七眼中寒光一闪,忽俯身逼近,低声道:
“严大人可还记得沈炼沈经历?”
沈炼乃是越中四谏之一,历任锦衣卫经历。曾因弹劾严氏父子而被流边,但最后严嵩还是将沈炼与两个儿子一同杀害。
所以此时朱七提到沈炼,严世蕃眼中顿时寒光一闪:
“原来你是沈炼的同党!”
朱七怒道:“沈大人是我锦衣卫的老上司,他死得冤,我们这些做弟兄的,从没忘。”
严世蕃闭目冷笑:“那你现在便杀了我,替他报仇。”
朱七却缓缓直起身,脸色冷得可怕:
“我听手底下的人说,杜少保方才吟了些诗句,‘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’今日出鞘,斩的不是私怨,是国法,是天道!”
严世蕃依旧冷笑:“成王败寇,犹未可知!”
朱七继续厉声道:“杜少保还说,读书人心中那把剑,是理,是义,是天下为公。你父子二十年所为,早已将天下读书人心中那把剑磨得锋利无比!”
“给我滚出来!”说着,朱七一声吼,双手一拍轿子两侧的两根圆木。
这一拍好大的力道!
两根圆木竟当场飞了出去,轿子当即散架!
严世蕃当即暴露在寒风之中,他浑身一震,看向朱七,脸色瞬间煞白如纸。
朱七不再多言,只一挥手,厉喝:“拖出来!”
两个锦衣卫扑了过来,一边一个拧住严世蕃的双臂提了起来,拖着走进了严府的大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