裕王与杜延霖一番交谈后,原本是满腔的热忱,结果被嘉靖帝这瓢夹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,搞得心里一阵冰凉。
父亲竟将杜延霖比作王莽、司马懿、曹操?
王莽谦恭未篡时,司马懿狼顾鹰视,曹操……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!
如果一个君王对一个大臣有这样的评价,那这个大臣还能活到明天吗?
难道父皇起了杀心?
一股寒意顺着裕王的脊梁骨窜了上来,让他几乎要打个冷战。
不过,裕王虽性情软弱,却并非全然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年。
他毕竟是生长于帝王之家,耳濡目染,对朝堂风云、帝王心术亦有几分领悟。此时,他冷静下来,转念一想,便已明白了嘉靖帝的意图了。
先是破格让司礼监秉笔冯保替杜延霖牵马入城,极尽荣宠之能事;后又特意安排自己这个储君在文华殿单独接见,以示亲近与期许;此刻,却又用如此严厉甚至堪称诛心的历史人物来警醒自己……
这其中意图,似乎并非是要杀杜延霖,反而像是……要重用他!
是了!父皇这是……既要用杜延霖的绝世才干来稳固江山,解决当前的内外困局,又要在他这个储君心中,牢牢种下对杜延霖保持戒备的种子!
想通了这一层,裕王心中五味杂陈。他也不敢多问,只是恭敬应道:“儿臣谨遵父皇教诲,定当仔细研读史籍,用心体会。”
嘉靖帝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,语气依旧平淡:
“嗯。不管如何,杜延霖的才干是实实在在的,于诸学,皆有独到之处。你将来……若遇疑难,多多向他请教,并无不可。”
这看似鼓励信赖的话,此刻在裕王听来,似乎都有别样的意思,裕王再次躬身:
“是,儿臣明白。定当……虚心求教,审慎察之。”
裕王略微顿了顿,告退道:
“若父皇无其他吩咐,儿臣……便不打扰父皇清修了。”
嘉靖帝微微颔首,重新闭上了眼睛,仿佛又沉浸到那玄妙的修道境界之中。
……
却说另一边,杜延霖出宫时,也是接近午时了。
京师的冬天自然是很冷的,然而,杜延霖甫一踏出承天门,便似乎就被一股隐形的、却又无比汹涌的浪潮所包围。
尽管从卯时开始,雪就下个不停,但那些散落在宫门外、看似无所事事的各府长随、眼线,却像蛰伏的猎犬,瞬间绷紧了神经。
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,如同蛛丝般缠绕过来。
“杜少保出宫了!”
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涟漪以承天门为中心,急速向整个京师扩散。
更准确地说,是那些早已在暗流中酝酿许久的信号,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。
“司礼监秉笔冯公公亲自牵马入城”
“陛下斋戒玄修,连元日朝贺都简了,却独独安排了裕王殿下在文华殿专门接见”
……这些消息,迅速在京城各个角落发酵、膨胀,衍生出无数个版本。
在大明官场这个人精扎堆的地方,最不缺乏的就是对政治信号的敏锐解读。
冯保何等身份?司礼监秉笔,内廷数得着的人物,他亲自牵马,代表的只能是皇帝的意志!这是何等的荣宠?
陛下新年玄修,不见外臣,这是往年的惯例,但对杜延霖,皇帝却独独安排裕王代为接见。
还有之前,杜延霖上疏请建水师,内阁本来已经驳回了杜延霖所请,但皇帝却偏偏搁置内阁票拟,反而下旨传杜延霖乘新船北上。
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不由地大明朝官场上的人精们不浮想联翩。
于是,一时间,各种猜测、议论在酒肆茶楼、衙门值房、乃至各府邸内飞速流传。
“听说了吗?冯保亲自牵马!这待遇,外臣进京者能有几人有之?”某部衙门廊下,两名等着堂官召见的青袍官员袖着手,踩着靴子上的雪沫,正窃窃私语。
“当然听说了!我今天上直前,还听有人说,陛下怕不是要召杜少保入阁呢!”另一官员接口道,声音虽低,却掩不住那股仿佛参与了大事件的激动。
“不能吧?”先前那官员表示怀疑,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,“杜少保固然功高,可入仕终究不到十年,资历尚浅,更非翰林出身,焉能入阁?!祖宗规制,朝廷体统……”
“这有什么不能的?”另一官员撇了撇嘴,带着几分洞察世情的哂笑,“你难道忘了张永嘉之事吗?”
张永嘉就是张璁,嘉靖初的首辅,因“大礼议”事件而深受朱厚熜信任,此人不仅非翰林出身,更是进士登科后仅仅五年,就官拜礼部尚书、文渊阁大学士,入参机务。
这升官速度可以说是坐火箭了。
提及此例,先前那官员顿时语塞,怔了怔,方才缓缓点头,语气也变得复杂起来:
“也是……张永嘉当年,不过一幸进之臣尔,尚能五年而入阁拜相,八年而位登首辅。而杜少保于社稷屡有大功,对上更能直言劝谏,不惧祸否。若论功绩、能力、品行,实远胜张永嘉当年。若是杜少保入阁,我等……绝无二话。”
于是,这类“杜少保不日即将入阁”的消息,在除夕当天就传的沸沸扬扬,几乎成了京师官场这个年节下最热的话题。
所以,当杜延霖的车驾回府时,府门前那条还算宽阔的胡同,此刻已被各色车驾、轿子塞得水泄不通。
拉车的骡马在雪地里不耐地打着响鼻,呵出团团白气。
身着各色号衣的长随、家仆们簇拥在各自主人的车轿旁,将胡同堵得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