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延不待他回话,自问自答道:
“唯有民智大开,见识广博,方能知晓天地之广阔,非一家一姓;唯有百工兴盛,物产丰盈,民力强健,方能在需要斩断锁链之时,拥有斩断锁链的力量!解放思想,壮大民力,这一切的最终目的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,若那‘天’真的要塌下来压死众生,我们自己,便能将其擎起,甚至……将其换掉!”
杜延霖最后总结道:
“故而,‘法’与‘相权’是筏,可渡眼前之河。而河对岸,绝非仅仅是一个被约束的君王。那河对岸的景象,应是——天下,乃天下人之天下!若有人妄图据天下为己有而害天下,那么天下人共击之,便是天经地义,理所固然!”
何心隐彻底明悟了。
杜延霖所思所谋,早已超越了在旧有框架内的修修补补,其志向竟在于从根本上颠覆这延续千年的“家天下”格局。
所谓“虚君重相”、“以法约君”,都只是实现目标的手段和过程,其目的,就是能够解放思想,发展生产力,为亿兆生民,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。
而这条路的尽头,或许就是一场能将皇帝送上断头台的大革命!
而这条路或许会很长,但杜延霖要做的也不是领导这场大革命,而是培育出能够长出此参天大树的土壤,以待后人!
否则,纵使能够权倾一时,亦逃不过人亡政息!
何心隐怔在原地,窗外雨声仿佛骤然远去,只余杜延霖的话语在耳畔轰鸣。
“法…法源于民?君王…仅是代民执法?背弃契约…便是独夫民贼…天下人共击之?!”
何心隐逐字重复着杜延霖的话语,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击着他的认知壁垒。
杜延霖胆魄之雄、思虑之深、图谋之远,远超他的想象与理解。
良久,何心隐才从巨大的震撼中缓缓回过神,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:
“少保…少保之论,已非‘石破天惊’四字足以形容!此乃…此乃重定乾坤之基!若此法能立,则‘天下为公’不再仅是先贤理想,而是可依之法、可行之制!”
何心隐说着,后退两步,极其郑重地整理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。
这一次,他不再是执士人间的揖礼,而是以一种近乎弟子拜师的庄重姿态,向着杜延霖拜下,声音坚定:
“先生之学,如皓月当空,照亮幽暗。何某狂悖半生,今日方知大道所在!若蒙先生不弃,某愿拜入门下,执弟子礼,追随先生,格物致知,开启民智,共同探寻这‘天下为公’之实路!”
言毕,他以额触地,叩首至诚。
书房内,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仿佛要融入那即将破晓的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