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苏南水乡,本应是漕船如梭、盐帆蔽日的繁忙时节,此刻却只见运河死寂,垛田荒芜。
松江府地界,连片的芦苇荡深处,数千被逼反的盐工和漕汉正藏匿于此。
他们衣不蔽体,面有菜色,手中兵器多是锈蚀的柴刀和竹枪,唯有一双双眼睛里还烧着希望的野火。
前几日,杜延霖的招安檄文已传芦苇荡中。
那盖着杜延霖私印的纸页,在众人手中传递,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“他…他真肯饶了咱们?还帮咱们安家立业?”一个年轻的灶丁死死攥着檄文,另一只手紧握鱼叉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脸上写满了不信。
年轻灶丁身边的一名老者,眯着眼,望向芦荡外官道的方向,良久,哑声道:“若这世上还有官肯给咱穷苦人一条活路,那只能是杜延霖!”
年轻灶丁还想说什么,芦苇荡外忽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,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震得地面微微颤动。
一面猩红大纛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,斗大的“杜”字在烈日下如同燃烧。
大纛之下,玄甲肃列的官兵并未展开攻击阵型,反而沿大船两侧肃立,刀未出鞘,箭未上弦。
只见数骑越众而出。
为首一人,未着甲胄,只一身绯色官袍,正是杜延霖。
他单骑直至船头芦荡边缘,勒马高声道:
“本官杜延霖在此!檄文所诺,天地共鉴!愿归者,出来自列,即刻登记籍贯,发放归遣之资!本官承诺,主动归降着,免死不咎!”
声浪滚过茫茫芦苇,荡中一片死寂,唯有风吹叶响。
突然,那老者猛地站起身,劈手夺过身边青年手中的鱼叉,狠狠掷入泥水中!
“哐当”一声,铁叉沉入泥沼,如同一个信号。
“俺跟杜青天走!”老者嘶声大吼,第一个踉跄着冲出芦苇丛。
他身后,几名灶丁愣了一瞬,随即丢下削尖的竹竿,紧随而出。
仿佛堤坝决口,刹那间,无数人影从芦苇深处钻出。
他们抛下手中简陋的武器,柴刀、锄头、棍棒噼里啪啦落了一地。
人们脸上混杂着惶恐、期盼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,尽数向着那杆“杜”字大旗的方向涌去。
“咱信杜青天!”
“求部堂给条活路!”
呼喊声汇成浪潮,人群跪倒在大船两旁的河岸上,黑压压一片。
有老者以头抢地,泣不成声;有妇人拉着孩童,不断叩头。
杜延霖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的百姓,眼中锐利稍缓,沉声道:
“起来!都起来!从今往后,挺直腰杆做人!本官在此立誓:必清盐漕积弊,使尔等食有力,居有所,劳有所得!”
他旋即下令:“架锅造饭!分发粥米!军医何在?速为伤者诊治!”
热粥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,与芦荡的湿气混杂在一起。
官兵们维持着秩序,依序分发食物和路费。几名原叛军头目被带到杜延霖马前,战战兢兢跪下。
“你等裹挟民众,罪在不赦。”杜延霖声音转冷;
“然本官檄文已言,愿降者免死。但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——罚你等为厢军役夫,疏浚运河,以工代赈,戴罪立功,可有异议?”
几人如蒙大赦,磕头如捣蒜:“谢部堂不杀之恩!咱们愿干!愿干!”
夕阳西下,河畔炊烟袅袅,不再是烽烟。
身后朱七低声叹道:“部堂威望,竟至于此。”
杜延霖望着眼前似乎渐渐恢复生气的土地,默然片刻,方道:
“非我威望,乃人心不可欺。”
……
后世《明史》载曰:
三十九年二月,江南大乱,振武营兵变、漕运断绝,京师震动。
帝不得已,起复延霖。
延霖受命于危难,单骑入南京,诛鄢懋卿于都堂,传首诸军,遂抚振武营。
复传檄四方,宣谕圣意,民皆感泣。
时叛者聚盐丁、漕工十数万,盘踞淮扬、苏松,互为声援,江淮震荡。
然延霖威名素著,民望如潮。
檄文所至,如春风化雨,顽寇革心;德政所施,似砥柱中流,民复其业。
师之所向,闻延霖至,竟相谓曰:‘杜青天来,我辈活矣!’乃相率弃械,箪食壶浆以迎王师。
未及旬月,啸聚之众十去七八,漕路渐通,盐场复肃。
是以兵不血刃,而东南大定。
时自延霖起复,仅三十余日,故江南民心向背,已判若霄壤。
史臣曰:延霖以威望临东南,不恃干戈而乱萌自弭,民信之也。此诚“仁者无敌”,亦见民心向背之道。
……
北京,紫禁城,午门外。
时值六月,北京城已入盛夏,烈日灼灼,蝉鸣聒耳。
午门外,准备入宫集议的百官们早已抵达。
因离宫门开启尚有片刻,但这些身着绯红、青绿官袍的诸公们,并未如往常般肃立等候,而是三三两两聚于门楼投下的狭小阴凉处,个个眉头紧锁,面色凝重,低声交换着朝堂内外的消息。
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了一般,不仅是因为酷暑,更因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块巨石——漕运已中断近三月!
京师百万军民,日常口粮大半仰赖东南漕粮。
如今运河梗阻,江南糜烂,太仓存粮日蹙,虽已紧急从山西、山东、河南等地调集余粮,艰难地通过陆路输入京畿,然车马运力有限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粮价早已腾贵,民间渐有恐慌之势,若再不能打通漕运,后果不堪设想。
陛下为此心急如焚,连日来多次召集群臣于文华殿或西苑,集议筹粮、恢复漕运之策,然江南乱局错综复杂,叛兵、盐丁、漕工纠缠一处,谈何容易?
更何况杜延霖南下不过旬月,这路上还耗掉了十来天,他恐怕也才刚刚在南京站稳脚跟,因此短时间想恢复漕运,可谓天方夜谭。
每次朝议,往往在唉声叹气与无果的争论中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