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九年,五月。
南京城,秦淮河畔的垂柳依旧袅娜,朱雀桥边的野草依旧萋萋。只是那六朝金粉之地,如今却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肃杀与惶惑之中。
江南动乱已持续两月有余,这座大明的留都虽然尚未陷入饥馑,但米价飞涨,市面萧条,人心惶惶,处处透露着不安的气息。
这一日,天气闷热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雨。
南京城外,龙江关码头。
往日的繁忙景象已不复存在,不见了漕船如织、帆樯如林的盛况,只有零星几条破旧的货船停靠在岸边,工役们三三两两地蹲在码头边,面上带着茫然与忧色。
然而,今日岸上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以南京守备勋臣、魏国公徐鹏举以及南京守备太监何授为首,南京六部、都察院、五军都督府等大小官员,几乎倾巢而出。
绯袍青袍,按品级爵序黑压压地站满了码头空地。
四年前,就是在这里,杜延霖单骑入南京,以七品之躯扳倒了当时的守备太监吕法,威震江南。
而如今,杜延霖是以总督漕运、兼提督军务、巡抚凤阳、权南京兵部尚书事的身份归来,名义上足以节制东南半壁军政,堪称国朝之重臣。
更兼他离京前,陛下于承天门亲自颁旨、百官相送的煊赫声势,这番动静早已传遍南京,谁人不知,谁人不晓?
“来了!来了!”有眼尖的官员低声叫道。
只见一艘悬挂着“杜”字旗号的大型官船缓缓靠岸,船头一人,身着绯色斗牛服,身形挺拔,正是杜延霖。
他身后,是一队神情冷峻、按绣春刀、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,为首的乃是锦衣卫指挥佥事、北镇抚司理刑千户朱七。
船板搭稳,杜延霖稳步下船。
“恭迎部堂大人!恭迎杜制台!”
三品以下,官员们齐齐躬身行礼,声音宏亮却难掩其中的复杂情绪——敬畏、谄媚、惶恐、好奇,兼而有之。
徐鹏举脸上堆满热情洋溢的笑容,抢步上前,执礼甚恭,与数年前那个被杜延霖以漕弊相试探时反应懵懂的“草包国公”判若两人:
“杜部堂!一别数载,不想今日重逢,部堂已是国之重臣,持节钺而归,真乃国之柱石,江南百姓之福!昔日部堂在南京查案,慧眼如炬,洞悉奸宄,徐某钦佩不已啊!”
杜延霖面色平静,只微微拱手还礼:
“国公爷谬赞了。杜某奉旨办差,唯望与诸公同心协力,共克时艰,早日疏通漕运,靖清地方,以安圣心。”
“哎呀呀,杜部堂!可把您盼来了!”南京守备太监何授尖着嗓子,紧接着迎了上来,脸上带着夸张的欣喜之色:
“一路辛苦!南京上下,可是日夜盼着您这位擎天柱石来力挽狂澜啊!”
杜延霖不动声色,淡淡道:“何公公言重了。杜某奉旨办差,分内之事,何谈辛苦。”
杜延霖说着,目光掠过徐鹏举、何授,扫向后面那些官员。
南京六部在职的正副堂官都来了,众官员依次上前与杜延霖见礼,多是低眉顺眼,笑容谦卑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真是短短数年,物是人非。
昔日他需如履薄冰、借力打力方能周旋的南京官场,如今在他面前,已需仰其鼻息。
杜延霖没有过多寒暄,略一致意后,便直切主题,声音清晰传遍码头:
“本部堂奉圣命,总督漕运,提督军务,巡抚凤阳等处。首要之务,在平定地方乱局。鄢懋卿一案,祸乱东南,罪证确凿,陛下震怒,天下瞩目。其人现在何处?”
场面瞬间一静。
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卢勋连忙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杜部堂,鄢懋卿革职后,已由南京刑部并都察院收押,现正囚于都察院大牢之内,等候锦衣卫提走。”
“带路。”杜延霖言简意赅,不容置疑。
“部堂一路劳顿,不如先歇息歇息,容下官等为您接风洗尘……”有有官员小心翼翼地提议道,声音中带着几分讨好。
杜延霖脚步未停:“圣命在身,不敢耽于宴乐。即刻前往都察院。”
众人心中一凛,这位杜部堂果然闻名不如见面,行事作风雷厉风行,不容半点拖延。
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,气氛凝重,径直前往位于太平门内的南京都察院。
队伍迅速地穿过显得有些冷清的街道,引得零星路人侧目,却又在看清这煊赫仪仗和那些面色凝重的官员后,慌忙避让。
抵达都察院,大门早已洞开,衙役胥吏跪迎一地。
杜延霖目不斜视,在卢勋的引导下,直奔后院大牢。
阴森潮湿的甬道内,火把噼啪作响,映照出两侧铁栅栏后影影绰绰的身影和低沉的呻吟。
在最深处一间单独的重犯牢房前,众人停下脚步。
牢内,一个身着白色囚衣、头发散乱的中年男子正背对门口,面壁而坐,身形略显佝偻,透着一股颓败之气。此人正是前南京户部尚书鄢懋卿。
狱卒打开牢门,铁链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。
鄢懋卿缓缓转过身,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和一丝被囚禁多日的憔悴。
他眯起眼,适应着通道里传来的光线,目光扫过牢门外黑压压的人群,最后落在了为首身着斗牛服的杜延霖身上。
他先是微微一怔,似乎没料到会是杜延霖前来,随即嘴角扯起一丝混合着轻蔑和嘲弄的冷笑。
“我道是谁如此大阵仗,”鄢懋卿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腔调:
“原来是你?呵,真是风水轮流转啊。怎么,你来探望本官落难,还是来落井下石?”
杜延霖面色沉静如水,并未因他的挑衅而动怒,只是平静地开口道:“鄢懋卿,本官奉旨,前来问你的话。”
鄢懋卿闻言,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,竟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牢房中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:
“问我的话?杜延霖,你以什么身份来问我?我记得,你只不过是一个犯了死罪的户部右侍郎,而我鄢懋卿,乃是朝廷正二品的南京户部尚书!即便如今身陷囹圄,也轮不到你来审问!欲审我,让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来,让刑部尚书郑晓来,或者让陛下的锦衣卫来!你,还不配!”
鄢懋卿越说越激动,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,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,维护自己最后的体面。
杜延霖冷哼一声,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本官现任南京兵部侍郎,奉圣谕,权南京兵部尚书事,加右副都御史衔,总督漕运,提督军务,巡抚凤阳等处。陛下赐我便宜行事,军情紧急可先斩后奏之权!鄢懋卿,你祸乱江南,致使漕运中断,民变兵哗,动摇国本,正在本官权限之内!你说,我有没有资格审你?!”
杜延霖说着,不给鄢懋卿反应的时间,厉声道:“朱千户!”
“末将在!”朱七踏步上前,声如洪钟。
“将钦犯鄢懋卿提出大牢,押赴都察院正堂!本官要——当堂讯问!”
“遵命!”朱七一挥手,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,毫不客气地将镣铐加身的鄢懋卿从地上架起。
“你……杜延霖!你放肆!”鄢懋卿挣扎着,色厉内荏地叫喊。
杜延霖不再看他,转身,袍袖一拂:“升堂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