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:“可。提名至此,诸位若无其他人选,便依前议,开始书票吧。”
于是几名书办捧着笔墨和裁好的小纸条,应声上前,将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重臣。
素白的纸笺上,墨字清晰地罗列着四个名字:胡宗宪、黄光升、赵贞吉、杜延霖。
依照惯例,众官员需在自己属意的首荐人选名下书一“正”字,此为“正推”;
次选名下书“次”字,为“次推”;
再次者名下书“末”字,乃“末推”。
每位官员可推选三人,最终以正推票数多寡定胜负;倘若正推票数相当,则依次推、末推顺序裁定高下。
文渊阁内一时静极,唯闻狼毫舔墨、笔尖触纸的细微沙沙声。
徐阶执笔,略一沉吟,便在“杜延霖”名下稳稳写下一个“正”字,接着在赵贞吉名下书一“次”字,黄光升名下则落一“末”字,动作干脆利落,毫无犹疑。
郭朴与李春芳交换了一个的眼神,二人微微颔首,亦都是在杜延霖名下郑重写了一个“正”字。
而严嵩,他握着笔,竟在空中悬停了许久。
一滴浓墨饱聚笔端,将滴未滴。
他终于落笔,笔尖先是点在胡宗宪名字下方,刚写下一横,笔势却陡然凝滞。
他凝着那个未成的字,仿佛在权衡某种极重的得失,片刻后,竟手腕一转,在胡宗宪名下改作一个清晰的“末”字,随即,那笔尖便决然移向“杜延霖”三字,稳稳地在名字下写下了一个“正”字!
兵部尚书杨博、户部尚书高燿则是各自凝眉半响,方才提笔。
他们虽分别推举了赵贞吉、黄光升,但此刻竟双双在杜延霖名字下写下了代表首荐的“正”字!
投票持续了约一炷香的功夫。
待所有官员搁笔,书办们方上前,恭敬地将所有票笺收回,置于一个紫檀木鎏金的铜匦之中。
“启禀元辅、诸位阁老、部堂,票笺已收讫。”为首的书办躬身道。
“当堂唱票,记录在案。”严嵩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。”
另一名书办应声上前,小心翼翼揭开铜匦封盖,取出第一张票笺,展开,朗声念道:
“正推——胡宗宪;次推——黄光升;末推——赵贞吉。”
严世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掠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得色。
书办又取第二张:
“正推——杜延霖;次推——赵贞吉;末推——黄光升。”
严世蕃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。
书办继续唱票。
第三张:“正推——杜延霖。”
第四张:“正推——杜延霖。”
第五张、第六张……“正推——杜延霖。”
杜延霖的名字如同不断涨潮的海水,一遍遍冲刷着众人的耳膜。
起初尚有几张胡宗宪、黄光升、赵贞吉的正推票零星点缀,但很快,那单调的“杜延霖”三个字便形成了压倒性的声浪。
唱票的书办声音从最初的平稳,到渐高,再到后来,几乎只剩下这一个名字在空旷的文渊阁内反复回响。
“正推——杜延霖。”
“正推——杜延霖。”
……
严世蕃脸上的那一丝松弛早已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僵硬。
他目光疾扫过那些平素唯严党马首是瞻的官员,见他们大多低眉垂目,避而不视,心中怒火灼灼,却偏生发作不得,只觉一股郁气直堵胸口。
徐阶依旧眼帘微垂,仿佛在静心聆听,又仿佛神游天外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,那原本微微蜷曲的指节,在听到某一刻时,终于几不可察地舒展开来。
票笺一张张减少,铜匦渐空。
当最后一张票笺念出“正推——杜延霖”后,负责汇总记录的书办起身,清晰报出结果:
“计票完毕。此次与推者九十人,杜延霖,正推七十九票,次推三票,末推一票。”
“胡宗宪,正推七票,次推三十票,末推四票……”
“黄光升……”
“赵贞吉……”
后续的名字与票数,已无人细听。
报票完毕,徐阶站起身来,对着首座的严嵩拱了拱手,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:
“元辅,与推者九十人,七十九人列杜华州为正推,看来……此人确实是众望所归。”
严嵩抬起眼皮,深深看了徐阶一眼,嘴角扯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:
“少湖啊,廷推是廷推,圣意是圣意。得通过了圣裁,才能算是真正的……众望所归啊。”
徐阶闻言,面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敛去了,沉默不语。
而此时一旁的严世蕃,脸色已是铁青。
原因无他,此次参与廷推的官员中,严党成员少说也有二三十位,然而最终胡宗宪所得正推竟只有可怜的七票!
反观杜延霖,未将其列为首荐者,仅有十一人!
这意味着大批严党官员,在此次匿名投票中,已无声倒戈!
这对严党而言,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,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。
廷推结果既已尘埃落定,内阁需即刻拟本上奏。
文渊阁内的重臣们各怀心思,相继散去,只留下五位阁臣与必要的堂官书办,着手草拟奏疏。
严嵩端坐于首辅之位,闭目养神,将拟本之事全然交由其余四位阁臣处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