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熙宫精舍内,前半夜还奄奄一息的嘉靖帝,此刻脸色虽依旧苍白,但精气神确实已然好上了不少。
他换上了一袭玄色云纹道袍,此时正赤着双足,踏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,一步步走向精舍内设的三清神龛。
神龛前,黄锦早已指挥着小太监们重新更换了新鲜的贡品,点燃了最上等的檀香,香烟缭绕,如云如雾。
嘉靖帝在蒲团前站定,神情肃穆。
随后他缓缓跪下,将一顶早已备好的、用清冽香草精心编织而成的草冠,双手捧起,戴于头顶。
皇帝俯身,叩首:“无量天尊……弟子朱厚熜,叩谢祖师庇佑……”
一连三叩首,一丝不苟。
“几时了?”拜完三清像起身,嘉靖帝冷不丁开口问道。
在一旁拨弄灯火苗的黄锦立刻躬身回答道:
“回万岁爷,还有两炷香的时间就到卯时(5点)了。”
“卯时……”嘉靖帝倏地望向窗外:“陈洪复完旨,带人去六科廊帮冯保追还诏书,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吧?”
“是,”黄锦有些犹豫,随后试探性地谏道:
“万岁爷,有些话……奴婢明知不当讲,却不得不说。常言道君无戏言,您先前明旨发付徐阁老、吴阁老保管的那两道诏书……如今又要追回,若传扬出去,天下臣民闻之,难免……议论纷纷,多有揣测。更恐……有损万岁爷圣德清誉啊。”
嘉靖帝闻言,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,并未置评,他伸了个懒腰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僵硬的筋骨似乎舒展开来:
“更深露重,躺了这些时辰,朕这身子骨都躺乏了。陪朕出去透透气吧。”语气竟是罕见的轻松。
黄锦一惊:“万岁爷想去哪儿?”
嘉靖帝摆了摆手:“朕就在这宫中转一转,此事就不要惊动太多人了。”
黄锦急道:“万岁爷,您龙体初愈,这外头天寒地冻,风雪未停,若是再受了寒……”
“无妨,”嘉靖帝手一挥:“给朕裹严实些便是。”
黄锦不敢再劝,连忙取来一件厚实的玄狐皮大氅,仔细为皇帝披上系好,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手的小铜炉。
望着皇帝还是赤足,他又急急找来一双厚实的软底便鞋伺候穿上。
嘉靖帝任由黄锦伺候着,目光却始终望着窗外。
嘉靖帝换好鞋,缓步向精舍外走去。
黄锦连忙示意左右侍从远远跟着,自己则亲自提着一盏羊角灯,亦步亦趋地随在皇帝身侧。
也不坐轿,主仆二人沿着太液池西边,靠西苑禁墙那条路向远方依稀透着灯火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不远处就是西苑的禁门。
“谁?!干什么的?”甫一靠近,值守禁门的侍卫立刻警觉,大声喊道。
“是我,”黄锦大声回道,“马上就要卯时了,咱家来看看!尔等守好禁门便是!”
“原来是黄公公!”那边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口气,“小的省的!”
“嗯。”黄锦应了一声,提着灯笼,陪着嘉靖帝又向前踱了几步,停在禁门内侧的阴影里。
嘉靖帝拢了拢大氅,左右看了看,又踏着雪向禁门左侧的一个小土山上走去。黄锦举着灯慌忙跟去。
这小土坡位置甚好,往前依稀可见宫城外六部五府衙门散落的灯火,往后则能望见宫墙外连接禁门的道路。
土坡上还摆了几条石凳,黄锦将灯笼挂在旁边光秃秃的树枝上,随手折了两根枯枝,用力扫去一条石凳上的积雪,随后解下自己的斗篷,折了几下垫在石凳上:
“万岁爷请坐吧。”
嘉靖帝依言在石凳上坐下了,而黄锦就在他的身后站定了。
皇帝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依稀可辨的宫殿轮廓,良久,忽然深深叹了口气,说道:
“六科廊就在紫禁城外,咫尺之遥,来回不过一刻钟脚程。可如今…一个时辰都过去了。”
皇帝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嘲弄:“看来,赦免杜延霖的那道诏书……是讨不回来了。”
“万岁爷……”黄锦看向皇帝的侧影,喉头滚动,斟酌着还想再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