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初三,子时三刻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
白日的喧嚣与混乱仿佛被这浓重的黑夜吞噬,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在京城上空、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。
各坊市早已宵禁,寻常百姓家门窗紧闭,唯闻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,在空荡的街巷中孤独回荡,更添几分凄清。
徐阶府邸。
书房内灯烛未熄,徐阶并未安寝,只和衣靠在榻上,手中虽握着一卷《资治通鉴》,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句之上。
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,都让他眉心微蹙。白日里顺天府被砸、东厂遭围、民情鼎沸的景象,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盘旋。
他与张居正、梁汝元议定的“以退为进”之策,虽是险棋,却也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路径。
然而,圣心难测,尤其当民意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呈现时,皇帝是会幡然醒悟,还是……龙颜震怒,行更酷烈之举?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沉重的叩门声,并非来自府门,而是直接响在内院书房之外,急促得令人心悸。
徐阶猛地坐直身体,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。
管家徐寿几乎是踉跄着冲入书房,脸色煞白,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:
“老爷!宫……宫里来人了!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,带着大汉将军,说万岁爷急召,请老爷即刻进宫!”
徐阶心头剧震,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。
深夜宫门落钥后非天大变故绝不轻开,更何况是皇帝直接遣中使至辅臣私邸!
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问:
“来了几人?是何仪仗?可说了何事?”
“来了……来了足足一队人马!灯笼火把将巷口照得如同白昼!为首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公公,神色凝重至极,只言‘陛下口谕,万分火急’,请老爷速速更衣备轿,随他入西苑!”
徐寿语速极快,显然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。
“更衣!”徐阶不再多问,立刻起身。
他心中念头飞转:
是民变失控?还是……陛下终于做出了决断?
无论是哪种,今夜注定无眠,甚至可能关乎国运走向。
他换上朝服的手微微有些发凉,系玉带时竟两次未能扣上。
走出书房时,他瞥见庭院中积雪映照下的火光人影,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,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
与此同时,严府。
严世蕃早已搂着美妾酣睡,鼾声如雷。
严嵩年迈畏寒,虽也早已歇下,却睡得极浅。
当府外传来喧嚣和急促的叩门声时,严嵩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。
“父亲!父亲!”严世蕃衣衫不整地冲进严嵩卧室,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茫然:“宫里来人了!说是皇上急召咱们入宫!”
严嵩在侍妾的搀扶下坐起,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比儿子更清楚这深夜召见的分量。“来了什么人?”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。
“是……是司礼监,带着锦衣卫的人,阵仗很大!”严世蕃喘着气,“父亲,莫非是杜延霖那边……?”
“噤声!”
严嵩低喝一声,打断了他的猜测。
他缓缓下床,任由侍妾为他披上厚重的貂裘:
“更衣,备轿。你随我一同入宫。记住,入宫之后,多看,多听,少言。陛下此时召见,必是出了惊天之事。祸福……难料。”
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,却让严世蕃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酒意彻底醒了。
吴山府上。
吴山性情刚直,忧心国事,更是彻夜难眠,正在书房中踱步。
闻听中使叩门,他先是一惊,随即挺直了腰板。
家人惊慌来报时,他反而镇定下来: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杜华州生死在此一举,我等身为宰辅,岂能惜身畏缩?取我朝服来!”
他穿戴整齐,走出大门,只见寒风凛冽中,宫灯摇曳,宦官面无表情地宣旨:“万岁爷口谕,着文渊阁大学士吴山即刻入宫见驾。”
吴山拱手应命,目光扫过那些甲胄森严的大汉将军,心中已然明了:今夜西苑,必将有一场关乎江山社稷、忠奸正邪的激烈交锋。
三顶官轿,在众多侍卫、宦官的簇拥下,悄无声息却又速度极快地穿过沉睡的京城街道。
通往西苑的道路,今夜显得格外漫长而阴森。
玉熙宫方向的天空,似乎比别处更显晦暗,仿佛凝聚着一团化不开的浓重阴霾。
宫门次第而开,沉重的吱呀声在静夜中传出老远,如同一声声无奈的叹息。
轿子直入西苑,在玉熙宫前广场停下。
徐阶、严嵩、吴山先后下轿。
三人目光短暂交汇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、疑惑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。
没有寒暄,没有交谈,唯有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,扑打在他们的脸上、官袍上。
三位辅臣相互微微点头示意,随后在司礼监小太监的引导下,步履沉重走向那灯火通明的殿宇。
宫门外,值守的大汉将军和太监们比平日多了数倍,个个面色凝重,垂首屏息。
更让三人心中骇然的是,那紧闭的宫门缝隙中,竟隐约传出极力压抑的、细碎而悲切的抽泣声!
这声音虽微弱,但在死寂的夜里,落在徐阶、吴山这等心思缜密的重臣耳中,却不啻惊雷。
徐阶与吴山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,心中愈发骇然。
严嵩虽依旧被严世蕃搀扶着,低眉顺眼,仿佛老迈不堪,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和紧抿的嘴角,也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荡。
深夜急召,宫禁森严如临大敌,兼有悲声隐约……
几人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测。
三人行至玉熙宫高阶之下,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身影从殿内悄然闪出。
他面色惨白如纸,双眼红肿,显然是刚刚痛哭过,连脚步都有些虚浮。
黄锦看到三位阁臣,快步迎下台阶,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和紧迫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