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洪带着那摞沉甸甸的书稿,怒气冲冲地回到东厂衙门。
天色将明未明,衙门里却灯火通明,值夜的番子们见他面色不善,个个屏息垂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唤几个识文断字、笔墨利索的书办过来!”陈洪一脚踹开值房的门,将怀中书稿狠狠掼在铺着猩红绒毯的梨花木大案上,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乱颤。
几名候命的档头不敢怠慢,连忙退出去叫人。
很快,三名身着青衫、面带惶恐的书办被带了进来,躬身立在堂下,大气不敢出。
陈洪喘着粗气,抓起案上一杯冷茶灌了下去,他指着那堆书稿,对书办们厉声道:
“都给咱家仔细地翻!一字一句地看!把这些逆书里面,所有非议朝政、诽谤圣上、鼓吹邪说、心怀怨望的字句,统统给咱家摘抄出来!”
他目光扫过几个书办,声音又尖利了几分:
“咱家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,就是翻烂了这些纸,也得找出能钉死他杜延霖的铁证!什么‘民贵君轻’,什么‘苛政猛于虎’,就算是圣人说过的话,也能当做罪证!明白了吗?!”
“是……是,督公!”书办们连声应诺,手忙脚乱地上前,小心翼翼地分拣起那堆书稿。
值房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簌簌声和粗重的呼吸声。
烛火摇曳,将陈洪阴晴不定的脸投射在墙壁上,扭曲变形。
他沉吟片刻,取过一叠空白驾帖,一连签发了数道火票。
“行文顺天府、五城兵马司!”他对侍立一旁的档头厉声吩咐:
“就说奉旨查办杜延霖朋党案,据查国子监及京师各学馆中,多有生员受其邪说蛊惑,结党妄议朝政,诽谤君父。令顺天府尹即刻派员,锁拿相关人等,严加审讯,务必要他们交代出如何受杜延霖指使,又有哪些同党!”
那档头心中一凛,连忙应声道:“是!督公!属下这就去办!”
“等等!”陈洪叫住他,又提笔写了一封密信,递了过去,吩咐道:
“把这封密信交给顺天府刘府台,让他按信里说的办,不得有误!”
“属下明白!”档头不敢怠慢,双手接过密信,随后快步传命去了。
……
时过卯时,雪虽暂歇,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。
国子监彝伦堂前,准备晨课的监生们正三三两两走入,低声议论着近日朝中风波,言语间多是对杜延霖的敬佩。
突然,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打破了学宫的宁静!
只见大批东厂番役和顺天府衙役如狼似虎般涌来,瞬间将国子监大门堵得水泄不通。
为首的东厂档头高举驾帖,厉声喝道:“奉东厂陈公公钧令,捉拿勾结逆臣、诽谤朝政之乱党!无关人等退避!”
监生们顿时一阵骚动,人人面露惊惶。
番役们手持名册,如鹰隼般冲入人群,闯入号舍、讲堂,开始按图索骥般地抓人。
“浙江鄞县监生余有丁,拿下!”
“南直隶太仓县监生田辰良,拿下!”
……
许多士子正在温书,或被直接从课堂拖出,或从宿舍被揪走,茫然无措,惊骇万分。
“学生所犯何罪?”
“我等只是敬仰杜公为人,何罪之有?!”
“大明律法,岂容如此无故抓人?!”
抗议声、质问声此起彼伏。
然而回应他们的,是冰冷的铁链和粗暴的推搡。
“啰嗦什么?!东厂拿人,还需要理由吗?到了衙门自有分晓!”
“尔等阉党!安敢玷污圣贤之地!杜公何罪?吾等何罪?!”一名青年监生被铁链锁住,犹自高声怒斥。
“啪!”一名番役毫不犹豫地用刀鞘狠狠砸在他脸上,顿时鲜血直流,“闭嘴!阶下之囚,还敢嚣张!”
哭喊声、怒骂声、呵斥声混杂在一起,昔日清净学府,顷刻间沦为修罗场。
不少未被波及的监生面色惨白,敢怒而不敢言,只能眼睁睁看着同窗被拖走。
与此同时,这场风暴迅速席卷了京师各大客栈、会馆——那里多有滞留京师的各地生员。
特别是哪些随杜延霖槛车北上的近千士子,成为了顺天府和东厂首要的抓捕目标。
陈洪坐镇东厂,听着各处报来的抓人消息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快意。
从杜延霖身上突破不了,那就从这些“弟子”身上突破!
杜延霖是朝廷三品大员,他陈洪不好抓,更无法动刑,但他的这些个“弟子”们可没他那么好的命了。
于是一连数日,东厂和顺天府大肆抓人,京师人人自危。
顺天府大牢内,顷刻间人满为患。
阴暗潮湿的牢房里,意气风发的士子们镣铐加身,血污满衣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。
在陈洪的指使下,审讯连夜进行。
东厂的刑具一件件摆开,烙铁在火盆中烧得通红。
“说!杜延霖是如何指使尔等聚众闹事,诽谤君父的?”
“画押!承认你们结党营私,图谋不轨!”
“只要在这份供状上按了手印,便可少受些皮肉之苦!”
番子们的狞笑与呵斥声,夹杂着受刑者凄厉的惨叫,在幽深的牢狱中回荡。
然而,出乎陈洪意料的是,这些平日里看似文弱的书生,骨子里却有一股难以摧折的硬气。
许多士子纵然被打得皮开肉绽,奄奄一息,却依旧咬紧牙关,不肯攀诬杜延霖半句。
“杜公……忠义……昭昭……日月可鉴……学生……无供可招!”一名士子吐出口中血水,嘶声喊道,随即又被雨点般的鞭挞淹没了声音。
“要杀……便杀……欲加之罪……其无辞乎?!”另一人冷笑,换来的是更残酷的刑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