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乎,众官员老神在在地看着陈洪在上面暴跳如雷,对于陈洪的辱骂都是无动于衷。
笑话,多年宦海沉浮,谁还没点唾面自干的涵养功夫?陈洪这点程度的斥骂,连皮都蹭不破。
陈洪见众人如此情状,愈发恼怒,却也无计可施。
就在这时,一直闭目养神的严嵩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对于眼前这一幕似乎毫不意外,只是微微侧过身,向身旁怒气未消的陈洪招了招手。
陈洪虽在盛怒,却不敢怠慢首辅,连忙俯身凑了过去。
严嵩以手掩口,声音压得极低,仅容二人听闻:“陈公公,息怒。百官如此,老夫早已料到。”
陈洪一愣,也压低声音急道:“元辅,那……那眼下如何是好?总不能就这么算了!万岁爷那儿怎么交代?”
严嵩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,声音更沉:“交代?倒也不必忧心。老夫有个主意。”
陈洪连忙道:“愿闻其详。还请元辅明示!”
严嵩微微侧首,附耳对陈洪低语道:
“将这些奏本,凡论及杜延霖之罪、之过、当如何处置者,各摘录其核心语句,汇纂成一封条理清晰的论罪奏本,呈送御前,让陛下看看我大明百官的公论!若陛下同意就邸报明发各省!”
说着,严嵩顿了顿,瞥了一眼堂下面面相觑的百官们:
“至于这些奏疏原件,也一并密封,送入西苑。究竟如何圣裁,就看陛下的意思了。陛下天纵圣明,自有决断。”
陈洪先是一怔,旋即豁然开朗!
妙啊!百官滑头?我们就断章取义!
奏本写得再圆滑,从中抠出几句看似指向“有罪”或“有过”的句子还不容易?
有了这份“摘要”,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百官“议论”杜延霖之罪,陛下若决心严惩,这便是现成的“公论”依据!足以塞住天下悠悠之口。
至于那些让人看了就来气的原件也一并送去,也正好向陛下表明:非我等办事不力,实乃百官狡狯,都为杜延霖说话!
“就依元辅!”陈洪立刻点头,脸色稍霁。
两人商议已定,随即分开,坐直了身体。
方才那番低声交谈,堂下百官只见其形,未闻其声,都不明所以,心中正自揣测不安。
严嵩清了清嗓子,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,目光扫过堂下,缓缓开口道:
“诸位同僚的奏疏,本辅与陈公公都已览过。既然此事牵扯甚广,非即刻可决,今日便先到这里吧。”
陈洪也立刻接口,声音恢复了太监特有的尖利,却没了之前的暴怒,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:
“散了吧!没你们的事儿了。”
这就散了?
满堂官员愕然相顾!
他们准备了满腹的草稿,预备了各种应对诘问的说辞,甚至做好了长期扯皮的准备,却没想到雷声大雨点小,严嵩和陈洪在低声交谈几句后,竟如此轻易地就宣布散堂?
众人面面相觑,疑虑重重,但此事职权本就在三法司,他们也无法置喙太多。
于是百官起身告退。
待众人散尽,陈洪立刻指挥书吏,从那些奏本中,不管上下文,不顾原意,专挑那些看似涉及“罪”、“过”、“罚”、“律”的只言片语,拼凑摘录。
很快,一份充满了断章取义、牵强附会,却又“言之凿凿”,仿佛代表了百官“公议”的“论罪摘要”炮制完成。
随后,陈洪亲自捧着这份精心炮制的摘要,和另一匣子原封不动的百官奏本原件,匆匆往西苑面圣去了。
精舍内,嘉靖帝见陈洪这么快就回来复命,不禁有些意外。
“怎么论的罪?”皇帝问道。
“回万岁爷,”陈洪立刻答道:“百官当场写了奏本,各抒己见,议论杜延霖之罪。奴婢与元辅不敢怠慢,恐奏疏浩瀚,宸览辛劳,特将其论罪之关键要旨,摘录汇纂成此疏,请万岁爷御览。”
他说着,又指了指木匣:“百官论罪奏疏原封,亦一并在此。”
皇帝倏地望向陈洪,显然是不相信百官会这么容易妥协。
但嘉靖帝还是点了点头。
黄锦立刻上前接过那份摘录,随后又招呼两名小火者将那一大箱密封的奏疏原件抬到榻前。
嘉靖帝没有看摘录,而是随手拿起几份奏本原件,快速翻阅。
徐阶的“刑不上大夫...励士节而存国体”,吴山的“《春秋》之义,原心定罪”,吴鹏的“律法森严、天心仁厚、功过殊难相抵、然则民意亦不可轻忽”......
一份又一份,满纸尽是煌煌大义,引经据典,旁征博引!却都在最关键处滑不溜手,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皇帝自己!
“啪!”
嘉靖帝猛地将手中一份奏疏狠狠摔在金砖上!
紧接着是第二份,第三份!
“够了!”
一声怒喝如同炸雷,在精舍内回荡,惊得陈洪、黄锦及所有侍立的太监齐刷刷跪倒在地,瑟瑟发抖。
嘉靖帝胸膛起伏,他指着那满箱的奏疏,声音因震怒而微微颤抖:
“好...好得很!真是朕的好臣工!好一个‘公忠体国’!好一个‘秉公持正’!”
他猛地坐直身体,目光如刀,仿佛要刺穿那重重宫阙,看到外面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:
“满朝朱紫,食朕之禄,担朕之忧!遇此等泼天大事,竟无一人敢执中持正,明言是非!都在跟朕耍心眼,玩文字游戏!东拉西扯,之乎者也!把孔圣人、周公旦都搬出来当挡箭牌!”
皇帝越说越气,猛地一拍软榻扶手:
“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?!还有没有朝廷法度?!依朕看,他们哪里是在议罪,分明是早就串通一气!我看这满朝文武,都快成了他杜延霖的同党了!竟敢如此欺朕!”
嘉靖帝想处理杜延霖,但满朝文武,却全部都帮着杜延霖说话,竟无一人能体察君父之心,也难怪嘉靖帝气坏了。
“来人!”皇帝指着那一大匣子奏疏,怒道:
“将写这些奏疏的人……统统叫过来见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