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显忠动作一僵,扭过头,挑衅地乜着杜延霖,脸上写满不屑,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。
众目睽睽之下,杜延霖霍然起身,大步流星,几步便跨至张显忠面前。
随后他目光如电,直视张显忠那张因错愕而僵住的脸。
下一瞬,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他竟伸出左手,一把攥住张显忠正欲落座的椅背,猛地向后一拽!
“哐当!”
沉重的紫檀木椅被杜延霖随手扔到一旁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你……!”张显忠猝不及防,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,狼狈地扶住旁边桌案才稳住身形。
他肥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指着杜延霖,气得浑身发抖,话都说不利索:
“杜延霖!你……你大胆!竟敢……”
“放肆!”周王世子也猛地拍案,脸色铁青,眼中怒火熊熊燃烧!
杜延霖此举,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!
“杜延霖!你竟敢对本世子的总管如此无礼?!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?!还有没有本世子?!”
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,张大了嘴巴,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。
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啊!
杜延霖却对周王世子的咆哮置若罔闻。
他缓缓转过身,瞥了一眼暴怒的世子,最后看向羞愤欲绝的张显忠:
“殿下息怒。非是本宪无礼,而是本宪以为,此獠张显忠,不配坐于此堂!”
“不配?!”朱在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怒极反笑:
“他乃我周王府总管!本世子今日若是没来,他就是代表王府与会!你竟敢说他不配?!”
杜延霖迎向朱在铤几乎要喷火的目光,神色坦然,语气却斩钉截铁:
“殿下明鉴!朝廷明文规定:‘藩王不临民,不治事’。更何况张显忠不过王府一介奴婢!贱籍家奴!此等身份,非官非爵,无品无级!焉能与朝廷命官同堂议事?焉能安坐于巡抚大堂之上?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般扫过张显忠以及其他几位王府管事,声音陡然转厉:
“今日赈灾集议,乃朝廷大臣共商国是,关乎河南百万生灵存续!本官奉旨总督,持王命旗牌,代天子巡狩!章抚台体恤王府颜面,为尔等设座,本就是格外恩典!”
“然!”杜延霖一声厉喝,声震屋瓦,直指张显忠:
“然尔等非但不思感恩,反飞扬跋扈,狐假虎威!”
“而且!”杜延霖声音陡然拔高:
“尔身为王府奴婢,不思劝谏主子体恤民情,反而仗王府之势鱼肉百姓,于灾年加租逼债,强占民产!尔之所作所为,可曰禽兽,难曰为人!”
杜延霖声如洪钟,痛斥不绝:
“此等禽兽,贪鄙成性,祸国殃民!有何面目安坐于此?有何资格与朝廷大臣共商赈灾大计?!”
“本宪言其不配坐,非为无礼,实乃彰明正道!肃清堂宇!”
话音落下,满堂死寂。
杜延霖这番话,直接把张显忠骂作禽兽,不仅是剥了张显忠的面皮,更是几乎将周王府的颜面踩在了脚下,反复践踏!
张显忠被骂得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他仗着世子宠信,在开封地界作威作福惯了,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?
尤其还是在这河南最高规格的集议之上,被当众斥为“禽兽”、“贱奴”!他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杜延霖,尖声道:
“杜延霖!你、你放肆!我乃王府总管,世子殿下岳丈!你如此辱我,便是辱及王府!辱及殿下!你……”
“代表殿下?”杜延霖截断他的话,声音冷得如同三九之寒:
“殿下乃太祖高皇帝血脉!太祖一生心系黎民,泽被苍生!岂会纵容你这等蠹虫,假王府之名,行此天怒人怨之事,败坏皇室清誉,离间天家与百姓血肉之情?!张显忠!你其心可诛!其行当剐!”
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,不仅张显忠魂飞魄散,连周王世子也瞬间脸色煞白!
世子猛地一拍座椅扶手,豁然起身,厉喝道:
“杜延霖!休得危言耸听!张显忠纵有不是,亦是我周王府之家奴!要打要罚,自有本世子处置!何时轮到你来越俎代庖,当堂呵斥?!你这分明是不将本世子,不将我大明宗室放在眼里!”
两人针尖对麦芒,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。
章焕跺了跺脚,只得起身再次打圆场:
“殿下息怒,杜佥宪亦是心系灾情,言语急切了些……杜佥宪,还不快向殿下致歉……”
他不断向杜延霖使眼色。
然而,杜延霖对章焕的眼色视若无睹。
他非但没有退让,反而向前踏出一步,目光如炬,直视朱在铤:
“非是本宪不敬!实乃国法纲纪不容亵渎!百姓疾苦不容漠视!本宪既受皇命,总督河南赈灾事宜,遇此祸国殃民、败坏赈政之蠹虫,岂能视而不见,缄口不言?!”
他猛地转向张显忠,声如雷霆:
“张显忠!本宪问你!尔同乡李老栓的五亩水田,你以两斗霉米强占,逼得他告状不成反被打,含恨而终——此事,尔认是不认?!”
张显忠嘴唇哆嗦着,下意识瞥向世子,强辩道:
“胡……胡说!那是他自愿抵债……”
“自愿?”杜延霖一声厉喝打断,震得堂内屋瓦片齐震!
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叠血泪斑斑的诉状,“啪”地一声狠狠摔在张显忠脚下!
纸页纷飞,如血蝶乱舞!
“睁开尔的狗眼看看!此乃河南府新安县二百一十户百姓联名血书!控诉尔周王府外府总管张显忠,自攀上王府以来,强买民田七千六百余亩!逼死二十七条人命!逼良为娼者十一户!伪造地契、强按手印者,罄竹难书!桩桩件件,血泪斑斑!人证、物证、画押供词,铁证如山!”
他戟指张显忠:“你!有何话说?!”
周王世子闻言蟒袍大袖一甩,带翻了茶盏,指着杜延霖喝道:“杜延霖!你休要血口喷人!张显忠乃我王府……”
“王府?”杜延霖猛地转向世子,声音陡然拔高,将世子的怒斥生生压回喉咙:
“世子的意思是张显忠的所作所为都是王府指使的喽?”
“我……”朱在铤被这致命一问噎得踉跄后退一步,脸色惨白如纸,竟一时语塞!
张显忠见世子被问住,肝胆俱裂,惊恐地尖叫起来:
“殿下!殿下救我!杜延霖这是污蔑啊!他这是要……”
“污蔑?”杜延霖冷笑一声,说道:“河南府正印官在此,你问一问他本宪有没有说错?”
刘安民闻言,硬着头皮起身道:“杜佥宪所言无一字虚言!”
张显忠面如死灰,但犹自强辩道:
“这些事我皆不知,都是下面的人瞒着我干的!”
杜延霖却是冷笑一声,不在多言,而是朝着堂外厉声道:
“请王命旗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