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必进考察求是大学甫一结束,杜延霖便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。
他一面命徐思成精选品相最佳、块头最大的番薯,以湿沙分层贮藏,并抄录了一份《番薯初考》,又饱蘸墨汁,写下一封情辞恳切、力陈番薯之利的奏疏,命人火速送往欧阳必进处。
而欧阳必进将它们随着自己的奏疏一起,送往京师。
另一面,他立刻行文浙江布政使司衙门。
文书中,杜延霖详述番薯“耐瘠薄、抗干旱、产量惊人”之特性,并附上求是大学试验田的实测数据及收获的实物样本。
他恳请布政使司通令浙江各府县,或划拨部分官田,或鼓励民间于来年春季先行小范围试种,尤其建议在易受旱情困扰的丘陵、沙瘠之地率先推广,以观实效。
然而,这封文书送入布政使司衙门后,却如石沉大海,激不起半分涟漪。
布政使司衙门的公廨内,几位主事官员围着那份文书和旁边箩筐里沾着泥土的番薯,眉头紧锁,议论纷纷。
“此物蒸熟后,口感尚可,不似外表那般粗粝,”一位年长的参议捻着胡须,忧心忡忡道:
“但所谓‘高产耐旱’……杜提学所言,终究是纸上谈兵,未经广域验证啊!万一推广不成,反误了农时,秋后颗粒无收,影响百姓收成,激起民怨,这责任谁来担?”
“正是此理!”另一位面容精明的参政连连摇头,接口道:
“即便真如其所言高产耐旱,此物毕竟乃域外‘番’种,其性未明。我江南水土温润,与那蛮荒吕宋迥异,万一水土不服,大面积枯死,岂非酿成大祸?届时我等乌纱不保是小,耽误了朝廷税赋,那才是万死难辞其咎!”
上首的布政使张元州一直捻着胡须,目光在文书与番薯间游移,沉默不语。
当日求是大学农圃番薯收获的盛况,也曾令他动容。
然而,此番推广域外新种,干系太大,风险难测。他权衡再三,终于定下调子,声音带着官场惯有的圆滑与谨慎:
“诸位所言,皆切中肯綮。番薯一事,关乎阖省农政根基,牵一发而动全身,不可不慎。杜提学心系民生,其情可悯,其志可嘉。然推广新种,非同小可,非有朝廷明旨,地方岂可擅专?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还是待杜提学将番薯之事上达天听,等京中有了明确旨意,我等再议不迟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补充道:
“至于各府县,无省衙明文,料想也无人敢贸然行事。”
观望?当杜延霖接到布政使司这份含糊其辞的回复,不由有些失望。
历史上,番薯在万历年间就传入中国,徐光启的《农政全书》对其甚至有详细研究与记载,然而直到明朝灭亡,七十余年间,番薯始终未能推广开来。
究其根源之一,便是朝野之上,阻力重重,仅靠徐光启等少数有识之士奔走呼号,终究力有不逮。
“先生,布政使司畏惧担责,不肯行文。各府县官员更是如此,无明令,无人敢做这‘出头鸟’!”欧阳一敬愤懑难平。
杜延霖没有立刻回答,他负手立于窗前,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山峦。
其实,朝廷官员的顾虑,他并非不能理解一二。
毕竟番薯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稀奇玩意,但对此时的官员、百姓而言,仍是闻所未闻的域外奇物。
历史上,番薯的大规模推广要等到乾隆时期,由皇帝亲自下旨强力推行,才得以普及。
那时,番薯传入中国已经整整两百多年了,可见番薯在中国推广之不易。
他如今要将这个进程强行提前近两百年,所遇阻力之大,可想而知。
即便他将番薯实物送至朝堂之上,出于对陌生事物的本能抗拒与官僚体系的惯性,朝野上下恐怕也难有多少支持之声。
正当杜延霖苦思破局之策,焦灼之际,一封署着“台州知府谭纶”的信函,如同及时雨般送到了求是大学。
杜延霖展信细读,眼中精光乍现,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。
信中,谭纶直言不讳:他已详阅杜延霖呈送布政使司之文书。
那日他因公务至省城,恰逢欧阳必进考察,便一同前往求是大学农圃,亲眼目睹了番薯收获的惊人盛况,并仔细研读了徐思成的种植记录。
他写道:
“……纶观此薯,藤蔓强健,块根丰硕累累,实乃天地养民之德物!杜学台‘躬行求是’,以实证其效,苦心孤诣,可昭日月!值此东南倭患未靖,灾异频仍之际,天降此耐旱高产之神粮,实乃苍生之幸,社稷之福!布政司衙门瞻前顾后,情有可原,然农时不可误,民命不可轻!”
笔锋至此一转,尽显其“儒帅”的果决与担当:
“台州临海,地多山陵滨海,沙瘠之地甚广,种植水稻收益甚微。本府决意,于临海、黄岩二县境内,划拨官田七万亩、劝谕民田三万亩,合计辟地十万亩,专用于明春试种此‘番薯’!所选之地多为沙瘠,正可试其神效!”
“此乃台州府衙政令,无需布政司行文。所需种苗,恳请学台速遣精干农师,携此神种藤苗,赴台州指导扩繁、传授种植之法。成败利钝,谭某一力承担!为天下先,虽千万人吾往矣!”
“好!好一个谭子理!真国士无双也!”众弟子们阅信后,无不击节叫好。
“勉之!”杜延霖长舒一口气,胸中块垒顿消,立刻唤来徐思成,嘱咐道:
“谭知府愿以治下十万亩田土,为我‘番薯’开疆拓土!此乃天赐良机,亦是我等‘躬行求是’之志得以践行之关键!求是大学农圃所存所有藤蔓、块根、种薯,尽数交付于你!即刻组织精干人手,昼夜不息,全力扩繁种苗!务必确保开春所需!”
“必将竭尽全力!”徐思成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于是,求是大学农圃,瞬间成了没有硝烟的前线。
而于此同时,欧阳必进那份言辞恳切、分量极重的奏疏,连同杜延霖首批进献的精选番薯以及那份请求推广的奏疏,历经舟车劳顿,终于抵达了京师。
京师通政司值房内。
通政使潘深埋首案牍,忽闻门外脚步杂沓,伴着沉重箱箧落地之声。
他皱眉抬头,却见值堂经历连滚带爬冲入,手中高举一份加厚火漆密封奏匣,身后衙役则吃力地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柳条筐。
“潘银台!浙……浙江急递!工部……工部欧阳尚书亲封!”
潘深心头一凛,起身接过奏匣。
堂堂工部尚书的密奏,潘深不敢有丝毫怠慢,亲取拆封刀,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。
他先展开欧阳必进的奏疏,只读了三行,瞳孔骤然收缩,握着奏疏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!
欧阳必进乃严嵩妻弟,然而此疏竟立场鲜明地站在了严党死敌杜延霖一边,甚至不惜以项上人头作保!
杜延霖的求是大学究竟有何魔力?!
潘深不由地心中骇然。
除了欧阳必进的奏疏之外,奏匣里还有杜延霖的推广番薯疏以及《求是农书·番薯初考》,欧阳必进在上面亦署了名。
而推广疏内,那“亩产数倍于稻麦”、“旱季可活”等语,更是石破天惊!
潘深倒吸一口凉气,目光猛地转向那两个大柳条筐。
他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掀开覆盖的草絮,露出里面沾着干泥、形状不规则的根块。
尽管徐思成竭力保持湿度和通风,但数千里舟车颠簸,那些原本精心挑选、饱满光鲜的块根,表皮已变得灰暗皱缩,许多块根上更是冒出了细小的、白生生的嫩芽!
番薯不同于土豆,土豆发芽会产生有毒物质,是不能食用的,但番薯发芽还是能正常食用饱腹,只是口感会变差很多。
“这……此乃何物?”早有通政司其他官员好奇地围拢过来。一名官员皱眉,用指尖嫌弃地拨弄着一颗发了芽、表皮微皱的番薯:
“形如树根,又似瘤块,还发了芽?”
“此乃‘番薯’,”潘深记性颇佳,沉声提醒道:
“浙江巡按王本固半年前曾为此事弹劾过浙江提学副使杜延霖。杜延霖此番所上奏疏中说,此物可蒸可烤,味甘可饱腹。”
众官员这才恍然,随即议论纷纷。
“哈!此物就是杜提学口中的‘活民神物’?灰不溜秋,状如怪瘤,能亩产数十石?”
“正是!”旁边一位官员接口,指着筐中发了芽的番薯:
“诸位请看,此物形貌丑陋,状如怪瘤,还生着这等白芽,污秽不洁!岂是能登大雅之堂、供奉人食之物?江南鱼米之乡,竟要推广此等蛮夷之食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何止粗鄙不堪,”另一位官员摇头晃脑,语带尖酸:
“王本固弹章言其心智昏聩,如今看来,半点不假!堂堂提学副使,不务圣贤之业,专研这等奇技淫巧、粗鄙不堪的‘番’物,还要广而种之,简直是有辱斯文,败坏我大明体统!”
又一官员冷笑连连:“什么‘躬行天下为公’,我看是‘躬行于蛮荒’!此物若真推广开来,江南沃土尽种此等不堪之薯,岂不惹得四海嗤笑?我煌煌天朝,礼仪之邦,竟以此物为食?成何体统!”
众人七嘴八舌,哄笑声此起彼伏,将杜延霖的苦心连同那几筐历经艰辛运抵京师的番薯,批驳得一文不值。
值房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,仿佛杜延霖和他那番薯,是这沉闷衙门里难得的消遣。
就在这哄笑声中,一直端坐主位、指节轻叩桌面的通政使潘深,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哂笑。
“呵。”
这声音不大,却瞬间将值房内的嘈杂压了下去。
众官员不明所以,纷纷噤声,愕然地望向潘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