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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虎狼争壑,螳臂当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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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府衙?河督?都是张开嘴吃人的玩意儿!三十文?五合米?这是拿俺们的骨头渣子熬油填黄河呢!”

  张叶没吭声,只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
  他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叫李德才的河督衙门官儿,骑着高头大马,威风凛凛地撕了开封府的告示,说工钱饭食管够,让大家伙儿安心等着。

  那会儿他心口还热乎了一下。

  可这“核验”两个字,像黄河里的流沙,深不见底,把人吊在半空不上不下,活活等死。

  等啥?等老爷们撕咬够了,从指缝里漏点渣滓?还是等黄河水涨上来,把大家伙儿一起卷走?

 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,一个名字,开始在这群绝望的流民口中,被反复地、带着近乎神圣的期盼提起:

  “唉……要是杜水曹在这儿就好了……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看着萧索的招工棚,喃喃自语。

  “是啊!有杜水曹在,工钱高,饭食管饱,谁也不敢胡来!哪会像现在这样……”旁边立刻有人附和,声音里满是向往。

  “听说……听说杜水曹还在兰阳!就在那最险的地方!带着人跟老天爷抢堤坝呢!”

  一个消息灵通点的汉子压低声音说,眼神里带着敬畏:“海阎王……哦不,海县尊都累趴下了,杜水曹自己顶上去,就没离开过堤!”

  “这才是真给咱们老百姓办事的青天大老爷啊!”有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,引得周围一片点头。

  张叶闻言也下意识地重重点头。

  棚子角落里,一个精瘦得像麻杆的汉子“呸”地啐了一口浓痰,砸在泥里,溅起几点泥星子。

  他叫王老五,也是个没了家的。

  “等?等个逑逑!等死啊?府衙河督都是他娘的一路货!三十文?五合米?够塞牙缝吗?”

  他猛地站起来,脊梁骨挺得像根烧焦的木炭,眼珠子通红地扫过棚子里剩下那几十张麻木绝望的脸:

  “谁他娘还有卵蛋没被饿瘪的?跟俺走!这开封城里的老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!俺们去兰阳!找杜青天!俺就不信,这天底下就没人管俺们死活!杜青天在那儿跟老天爷抢堤坝呢!他能管!”

  人群死水般沉默。只有风呼呼地灌进来。

  张叶的心猛地一跳。

  杜青天……杜延霖……这名字像根针,刺破了棚子里厚重的绝望。

  他没见过杜青天,但他不止听一个人说过,杜水曹在兰阳那鬼门关,带着人用命填堤坝,连海县尊都累趴下了,他自己还钉在那儿没挪窝。

  这才是……这才是给老百姓抢活路的官啊!

  王老五的话像火星子,掉进了张叶心里那片干透的荒草滩。

  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王老五那双烧着火的眼睛。

  回家?家里等着救命钱!

  等开封府、河督衙门?等来的是啥?是更少的米?更贱的命!

  张叶把最后半个杂粮饼狠狠塞进嘴里,用尽力气嚼着,粗糙的颗粒刮着喉咙。

  他猛地站起身,破棉袄的下摆沾满了泥。

  “俺……俺跟你去!”

  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棚角里蜷缩的身影,像被风吹动的枯草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没人说话,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棚外呜咽的风声。

  路比想的更难走。

  夜里起了风,墨黑的云头压下来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,转瞬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鞭子,抽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泥路成了腐臭的浆池,一步一滑。

 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听见身边同伴粗重的喘息和风雨的嘶吼。

  不知走了多久,天黑了又白,白了又黑。

  两条腿像灌了铅,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,怀里的饼早没了影。

  就在张叶感觉自己快要一头栽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,走在前面的王老五突然停下了脚步,声音带着惊骇:“……老天爷!”

  张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费力地睁开被泥水糊住的眼睛。

  远处,沉沉黑暗中,骤然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!

  那不是灯火通明,而是无数摇曳的火把,连成一片燃烧的光带,在漆黑的雨幕中,像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火龙。

  火光映照下,是影影绰绰、密密麻麻的人影!无数人影在动,在奔,在扛,在拉!

  紧接着,低沉压抑、却又震得人胸腔发麻的轰隆声隐隐传来,盖过了头顶的风雨。

  那是黄河!是它在咆哮!

  所有人都惊呆了,不由自主地在泥泞中停下脚步,雨水冲刷着他们麻木的脸颊,却遮不住前方那堤上撼人心魄的景象——

  堤岸如一道伤痕累累的巨兽脊背,横亘在浊黄翻涌的大河之侧。

  数十丈宽的决口处,洪水如脱缰野马,咆哮奔涌,激起丈高白沫。更骇人的是那决口中间——

  一座由巨木捆扎、铁索绞缠的庞然大物半浸在激流中,形如狰狞骨架,正是沉排坝。

  数百根浸透桐油、粗得像巨蟒一样的缆绳,从那沉排骨架延伸出来,绷得笔直,死死拴在两岸。

  两岸的堤坡上,泥浆没过小腿肚,密密麻麻的赤膊汉子像蚂蚁一样附在上面,用肩膀,用脊背,用全身的力气,死死拽住那些绳索!

  绳索在风雨中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嗡鸣,仿佛下一刻就要绷断!

  震耳欲聋的号子声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,却一声紧似一声,带着搏命的疯狂:“嘿——哟——!稳住——呀——!”

  就在这泥浆与狂澜搏杀的修罗场最中心,一道青色的身影格外刺目,像一根钉子,死死钉在泥泞里。

  是杜延霖!

  张叶几乎认不出那是个人了。

  青色的官袍早已看不出颜色,变成了一团糊满泥浆的破布,紧紧裹在身上。

  斗笠早就不知去向,瓢泼大雨顺着他的鬓角、脸颊冲刷而下,在他紧抿的嘴角汇成浑浊的小溪。

  他双脚深陷在泥里,身体向前倾着,一手死死抠住一根斜插在泥里的木桩,另一只手正指着那在激流中挣扎的沉排骨架,竭力地嘶喊着什么,可声音完全被风涛吞没。

  突然!

  一股比之前更凶猛、更浑浊的巨浪,如同一头水做的巨兽,狠狠地扑上了那沉排骨架!

  “嘎吱——轰!”

  一声令人牙酸的、仿佛巨木断裂的巨响传来!

  沉排骨架猛地一歪!

  岸边,一队正死死拽着其中一根最粗缆绳的几十个汉子,脚下猛地一滑,惊呼着向后跌倒,绳索瞬间像死蛇一样松弛下来!

  那巨大的沉排骨架在水中剧烈地摇晃、倾斜,眼看就要被激流彻底掀翻、解体!

 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!

  坡下,堤上,泥浆没膝的那个青色身影,猛地松开了抓着木桩的手!

  他像是不要命了,踉跄着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队跌倒的汉子,扑向那根松脱的、如同毒蛇般松弛的缆绳!

  泥浆在他身后溅起老高。

  他冲到跌倒的汉子中间,一把死死抓住了那松弛缆绳的末端,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死死抵住,朝着那些惊魂未定、满身泥浆的汉子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:

  “起来!拽紧!不想死的都给我起来!拉——!!!”

  那嘶吼声,像滚烫的烙铁,狠狠烫在每一个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上!

  跌倒的汉子们眼瞬间红了,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嚎叫,挣扎着爬起来。

  旁边其他拽着缆绳的队伍也像被点燃了,立刻分出人手扑过来帮忙。

  无数双沾满泥浆、青筋暴起、骨节粗大的手,重新死死攥紧了那根救命的绳索!

  “嘿——哟——!拉呀——!!!”

  更加疯狂、更加搏命的号子声,如同惊雷,骤然炸响!

  比那黄河的咆哮更凶,比那头顶的风雨更狂!

  巨大的沉排在狂涛中猛烈地摇晃、碰撞,发出沉闷恐怖的撞击声。

  浊浪一次次凶猛地扑打上来,又一次次被那岸上蚁聚的、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的力量硬生生扛了回去!

  张叶站在坡上,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,冲得他眼眶发酸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  他看着坡下泥淖里那个用肩膀死死抵着巨缆、身体在激流的反扑下剧烈颤抖却纹丝不退的青色身影,看着他身后那一个个在泥浆里搏命、号叫的赤膊汉子……

  王老五站在他旁边,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。

  他身体晃了晃,猛地向前一步,“噗通”一声!直挺挺地、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!额头“咚”地一声砸进泥浆,溅起一片污浊!

 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。

  张叶膝盖一软,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他向下。

  “噗通!”

  “噗通!噗通!”

  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坡上所有跟着王老五来的流民,如同被狂风骤然吹折的芦苇,无声地、沉重地矮伏了下去。

  膝盖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泞,额头紧紧抵着被雨水冲刷的湿冷土地。泥水糊住了他们的脸,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脊背。

  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哭喊。

  只有头顶的风雨在呼啸。

  只有堤上那搏命的号子,如同重锤,一下,一下,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  坡下,堤上,泥浆没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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