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坐其上者,年约五旬开外,身着工部尚书的绯色锦鸡补服,面容略显浮白,眼神半眯半睁,透着一股疲惫又藏锋的深沉——
正是奉旨南下督理河工、权势一时无两的工部尚书赵文华。
赵文华似乎方才饮宴归来,身上还带着一丝酒气,正用手慢条斯理地揉着太阳穴,身旁一个俏丽的侍女捧着细瓷盖碗伺候着。
堂上气氛沉闷肃穆,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奉承与隐而不发的紧张。
门房书办弓着腰、几乎是屏着呼吸,将海瑞引入内堂,让他在大堂最末一张冷硬的方凳上坐下了。
“……圣谕煌煌,河工系关社稷安危,民生所望,断不容有半分差池。”
赵文华慢条斯理、拖长了调子的声音终于在大堂空旷的穹顶下响起,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慵懒权威:
“然黄河千里奔涌,各处险情有异。此番本堂奉旨督理,自当分其缓急,各遣其责。”
他端起侍女奉上的盖碗,指尖捏着碗盖,慢悠悠地撇了撇根本不存在的浮沫,眼皮依旧微垂着,声音无波无澜:
“河南段,遭此番地脉动荡,堤防崩毁泰半,河底流沙暗涌,千里糜烂,情势尤为危殆棘手,亦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。”
他话锋微顿,那半眯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堂下的杜延霖:
“杜水曹,你既蒙圣恩拔擢工部都水司郎中,更钦奉谕旨专司河南河工诸般事宜。此段系重中之重,千钧重担,非你这位朝廷亲简的大员莫属。”
话语落下,堂内一片寂静。
堂上诸公心中雪亮——这分明是将那最烫手山芋、最难补的破窟窿,以奉行“圣命”为名,精准地塞到了杜延霖怀里。
杜延霖缓缓抬起了头。
海瑞一直留意着此人,此刻终于看清他的面容。
那是一张清癯而刚毅的脸,年纪仅仅二十出头,但面对这近乎赤裸的压力传递,他那双深邃眼眸里,竟无半分惊愕或惶恐,不起丝毫波澜。
他站起身,对着赵文华的方向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,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:
“下官杜延霖,谨遵部堂钧令。河南段堤防崩坏,千里滔滔,实乃燃眉倒悬之急,臣责无旁贷。”
赵文华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微微颔首,仿佛对杜延霖的这份“识时务”颇为满意。
“然,”杜延霖话锋陡然一转,声音依旧四平八稳,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度与不容回避的尖锐:
“《论语》有云:‘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’河南段工事浩大繁巨,河底流沙淤积尤甚,工程耗损远胜他处,非倾国之力不可为。敢问部堂,此段工程所需之各项钱粮物料,拟于何时、何地拨付?数额几何?”
“下官也好早有定计,调度民夫,克期开工,务求抢在夏汛洪峰到来之前,筑起堤坝屏障。”
寥寥数语,直指核心——没有钱粮,纵有通天手段,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!
海瑞心中暗暗点头,深以为然。
果然,赵文华放下茶碗,发出一声轻轻的“咔哒”声。
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换上了一副爱莫能助的为难表情,甚至带着一丝责备:
“杜水曹啊,你初涉河工,有所不知。朝廷近年用度浩繁,北御鞑靼,南抗倭寇,各处皆需钱粮。此次河工所需,早已在旨意中言明——‘着地方有司会同工部所派官员,因地筹措,通力协济,务保河工无虞’。”
他一字一顿复述着那道旨意,旋即微微侧身,目光扫过河南巡抚章焕和左布政使周继儒:
“章抚台,周藩台,尔等久牧中州,深知河南富庶根基。朝廷艰难至此,汝等更当体念天恩不易、皇命维艰,会同杜水曹,务必于河南境内通力筹措款项物料,戮力同心,以度时艰!至于山东与南直隶段所需耗费,本堂自会另觅他途统筹。然河南这一大摊子……”
他语调一沉,将后半句意味深长地压了下去:“便倚重诸位了。”语气斩钉截铁,不留丝毫余地。
赵文华这便是赤裸裸地撂了挑子!
河南黄河大堤遭此奇震,十毁八九。想要修缮,所耗之巨,令人为之瞠目。
更兼关中余震未消,流民如蝗蚁蔽野,赈济刻不容缓。
京中朝堂内外,早已在不动声色间达成一种心照不宣——河南河情崩坏,修补堤防如同以薪填海,徒耗国帑。
不如顺其自然,放任自流。
否则,即便是搬空整个大明朝几年的国帑都填进去,谁能保证夏秋之际滔天洪峰袭来时,这看似新筑的堤坝不会再次溃决?
放任不管,即便黄河决口改道,纵然淹了数府之地,那也好过把大明朝的家底都填进这无底洞里。
而奉旨专司河南河工的杜延霖,连同堂上的河南现任主官,就是皇帝和严党选定的替罪羊!
河南巡抚章焕与左布政使周学儒对视一眼,脸上都露出苦涩。
河南富庶?那已是前朝汉唐旧事了!
今时今日,流民遍地,十室九空,府库空虚,哪里还有余力筹措这无底洞般的河工钱粮?
然而赵文华威势太重,又顶着严阁老门生心腹的名头,两人终究未敢当场顶撞,只能含糊应道:“下官等……遵命,定当竭力筹措。”
杜延霖依旧站在原地,身形挺拔如青松,不见丝毫晃动。
但坐于末端的海瑞,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,他那负于身后的右手,在那宽大的袍袖遮掩下,骤然紧握成拳,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大堂内的气氛骤然紧绷到极致,沉滞得令人窒息。
这分明是让杜延霖带着一纸空文,去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!
就在这时,一个带着浓重琼地口音、却字字清晰、如同金石撞击般的声音,打破了这片压抑的沉默:
“部堂大人!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源头——那个站在门边、浑身湿透、官袍泥泞、显得格格不入的新任兰阳知县海瑞身上。
赵文华眉头微蹙,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:“你是何人?未经传唤,安敢于堂下喧哗?!”
那声音里蕴藏的威严与怒气,足以让寻常官员胆寒膝软。
海瑞毫不退缩,向前一步,对着赵文华深深一揖:
“下官新任兰阳知县海瑞,斗胆禀告部堂!杜水曹所虑钱粮一事,事关河工成败,黎民生死,下官以为,并非无源之水,无本之木!”
赵文华眼神陡然一寒,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无形的重压瞬间笼罩海瑞::
“哦?你倒说说,源在何处?本在何方?”语气带着浓浓的怀疑和威吓。
海瑞挺直脊梁,声音洪亮,响彻大堂:
“下官赴任途中,行至归德府,见官道之上,大批锦衣卫押解着沉重车马,络绎不绝,向京师方向而去!沿途驿站皆有传闻,言此乃南京守备太监吕法及江南一干贪墨官员查抄之家产!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直视赵文华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
“下官闻之,此番查抄,共得赃银五百余万两!此乃国之巨款,皆取之于民脂民膏!圣上有旨,拨付六十万两用于陕西赈灾筹粮,此乃皇恩浩荡!然剩余之四百四十万两,按朝廷规制,理应解入太仓,充为国用,以解燃眉之急!”
海瑞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为民请命的凛然正气:
“河南河工,关系百万黎庶性命,维系中原腹地安危,其耗虽巨,所需不过百万之数!此款赃银,既已充公,正当其用!”
海瑞再次深深一揖:
“下官恳请部堂大人速呈报朝廷,奏请圣裁,拨付其中二百万两,专用于河南段河工,则堤防可固,生灵可安!此乃上应天心,下顺民意之举!何苦让杜水曹与河南同僚,于焦土之上,流民之中,再行那敲骨吸髓、徒劳无功之‘筹措’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