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闻: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,亦在取士。取士之法,关乎国运。自隋唐开科取士以来,历代相沿,其制屡变。至我朝,专以八股取士,垂二百年。”
“八股之设,本为规范文体、统一标准,使天下士子有章可循。然行之既久,其弊渐生。士子但知揣摩腔调,背诵程文,于经义大义,懵然不解;于实务经济,更茫然无知。一旦入仕,或任州县,或掌刑名,或理钱谷,茫然不知所措,唯有委之胥吏,听之幕友。吏治之坏,由此而起。”
“臣非欲废科举。科举者,天下人才之所系,不可轻废。臣但请改其制,使其能得真才实学之士。”
疏中提出三改:
一曰分科取士。乡试、会试分设四科:经义科、策论科、算学科、格物科。士子可选一科为主,兼通他科者优先。
二曰增试实务。会试三场之外,增设第四场,试以钱谷、刑名、河工、边务等实务,以观其能。
三曰广开录取。乡试三年一考改为三年两考。各省乡试录取名额在原有基础上每科增加三成。会试录取名额亦相应增加。
疏末写道:
“此三改,非敢谓尽善。然可行之数年,观其效,再议损益。若行之有效,则天下士子,皆知朝廷所重者在实学,所取者在真才。风气一变,人才辈出,国运可兴。此臣所以冒昧上陈,伏乞圣裁。”
奏疏递入宫中,隆庆帝览之,当即批复:
“卿言深合朕意。着内阁、礼部、翰林院会同详议,拟出章程,奏闻施行。”
……
隆庆五年二月十五。
这道《请改科举疏》从文渊阁发出,经六科廊誊抄,由大明官报总局以最快速度刊印,随最新一期《通政明理报》传向天下。
疏出三日,南北震动。
最初的反应,不是来自朝堂,而是来自那些遍布天下的书院。
……
苏州,紫阳书院。
这座始建于南宋的古老学府,供奉着朱熹的牌位,是江南理学重镇。
二月十八日清晨,紫阳书院的山长、年逾七旬的理学名儒吴中行,手持一份官报,颤巍巍地站在明伦堂前。
堂下,三百余名生员鸦雀无声。
“诸生,”吴中行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们看看,看看这官报上写的什么!”
他展开报纸,高声诵读:
“八股之设,本为规范文体……然行之既久,其弊渐生……士子但知揣摩腔调,背诵程文,于经义大义,懵然不解……”
读到这里,他猛地将报纸拍在案上,声泪俱下:
“八股是什么?八股是圣学之门户!是程朱之嫡传!杜延霖以一己之私,欲废八股,改科举,这是掘我圣学之根基,断我士林之命脉!”
堂下,生员们面面相觑。
有人激愤,有人惶惑,也有人悄悄垂下眼帘,默不作声。
忽然,一个年轻生员站了出来,高声道:
“山长说得对!我等寒窗苦读十年,靠的就是八股。若废了八股,我等所学,岂不是白费了?我等的前程,岂不是毁了?”
此言一出,应者如云。
“对!不能让他废八股!”
“这是要断我等生路!”
“哭庙!去文庙哭庙!”
半个时辰后,三百余名生员浩浩荡荡涌出紫阳书院,直奔苏州府文庙。
……
几乎是同时,山东曲阜阙里街,孔庙棂星门外,黑压压跪满了人。
当先一人,须发皆白,身着深衣,头戴儒巾,乃是孔府衍圣公府的五经博士孔尚贤。
他身后,曲阜书院、尼山书院、洙泗书院的数百生员,人人面色悲愤,以额触地,长跪不起。
“圣人之道,危矣!”
“八股废,则圣学亡!圣学亡,则华夏不成为华夏!”
一时哭声震天。
……
江西白鹿洞书院。
山长吴震率全院生员,跪于朱子祠前。
供桌上,摊着一份邸报抄件,上面是杜延霖那道《请改科举疏》的摘要。
“此疏一行,天下读书人,再无根矣!”
“朱子在上,弟子等无能,眼睁睁看着圣学被毁,有何面目见先贤于地下!”
哭声、喊声、诵经声混成一片,惊动了整个县城。
一时间,河南嵩阳书院、徽州紫阳书院、陕西关中书院……全国各地,但凡有些名气的书院,皆有哭庙之举。
消息传回京师后,《通政明理报》连夜赶印特刊,头版头条赫然一行大字:
“八股将废?谣言四起,各地书院纷纷哭庙,杜阁老如何应对?”
报道中,将各地哭庙情形一一详述,文末附了一句话:
“本报明日刊发杜阁老亲笔文章,敬请期待。”
二月二十六,京师及各省会同时发行新一期报纸。
头版,杜延霖亲笔所写文章,标题是:《答天下读书人问》。
文章不长,却很精炼:
“近闻各地书院生员,纷纷哭庙,以为八股将废,圣学将亡。本官闻之,不胜骇异。”
“夫科举者,取士之法也;八股者,文体之式也。法可变,式可改,而圣人之道,亘古不变。”
“本官所请改者,非废八股,乃增实学。经义一科,仍以八股取士,与旧制无异。所增者,策论、算学、格物三科,使天下士子,各展所长。”
“譬诸医者,八股如四诊,实学如本草。四诊以察病,本草以用药。二者相辅,不可偏废。”
“今有言八股废则圣学亡者,本官不知其何所见而云然。圣人之道,在经义,在伦常,在躬行实践。岂一纸八股所能尽?岂一纸八股所能存?”
“本官愿与天下读书人约:五年之后,再看科举。若实学之科所取之士,不如经义之科,本官自请罢黜。若实学之科所取之士,堪当大用,则诸公今日之哭,可以休矣。”
文章一出,舆论哗然。
有人破口大骂,说杜延霖巧言令色,妖言惑众。
有人将信将疑,觉得他说得似乎也有道理。
也有人拍手叫好,说终于有人替实学说话了。
……
就在改革进行的如火如荼之时,一道消息自宫中传出,在朝野上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——
司礼监掌印太监、历经嘉靖、隆庆两朝的老太监黄锦,病逝于养心殿后值房。
享年六十七岁。
黄锦一生谨慎,侍奉嘉靖帝四十余年,又在隆庆朝稳坐掌印之位,从未卷入党争,从不揽权弄事。
宫里头私下叫他“黄佛儿”,百官背地里也敬他三分。
他的死,悄无声息,却又重若千钧。
因为司礼监掌印的位置,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