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恩师,”欧阳一敬斟酌着开口,“学生斗胆说一句,这批信,与以往不同。”
“有何不同?”
“以往的信,告的是县令、是知府、是地方豪强。”欧阳一敬一字一句道:
“这批信,告的是徐华亭,告的是首辅。徐华亭为官四十年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虽说其如今冠带闲住,人在松江,可朝中旧部尚在,江南士绅视其为魁首。这四十一封状纸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若只是几封匿名信,可压;若有真凭实据,则压不得。可若真查,查徐阶,便是查半个江南官场,与整个江南士绅为敌,这有违恩师'养政十年'的主张。”
“先看看信吧。”杜延霖不置可否,伸手取信。
杜延霖刊得很慢。
每一封都看完,才换下一封。
有些信很长,密密麻麻好几页,引经据典,罗列田亩数字、契约年月、中人姓名,显然是读书人写的。
有些信很短,只三五句话,字迹歪扭,甚至还有错别字。
他看到了一封“华亭县匿名状纸”。
信不长,字迹却端正老辣,显然是积年老吏或老讼师的手笔。
没有具名,只落款“松江一民”。
信中以极冷静的笔调,列数徐氏三代在华亭、上海、青浦三县兼并田产的“事迹”:
“嘉靖二十年至四十三年,徐氏以投献为名,强占民田共计一万二千余亩。内有孤寡田产,以‘无力完粮’为由逼迫投献者七户;有因灾荒借贷,以田产抵债,本银三分起息,利滚利至十倍者十三户;有田产毗邻徐氏庄田,被‘误划’入徐家地界,告官无门者二十余户……”
窗外蝉鸣骤急。
他放下那封匿名信,又取过另一封。
这封信来自苏州府吴江县,是生员联名举报。
纸很讲究,是上好的泾县宣纸,字迹工整,引经据典,文采斐然。
信中指控“徐姓乡绅”强占学田四千亩,却从头到尾没有提“徐阶”二字,只称“徐某”,指控的应当是徐姓旁支。
落款处,那一串联名的生员名字,密密麻麻排了三行。
这是豁出功名在告。
杜延霖将四十一封信全部看完,已是酉时三刻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信一封封装回匣子,盖上匣盖。
“恩师,”欧阳一敬试探着问,“这批信……如何处置?”
杜延霖抬眼看他:“你说呢?”
欧阳一敬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学生以为,有三条路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条路,压。”欧阳一敬道:
“徐华亭虽已致仕,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且恩师曾受其举荐,师生之谊天下皆知。若骤然发难,难免被指‘忘恩负义’、‘过河拆桥’。可将这批信暂存,以‘匿名不合规制’为由,不刊、不查、不报。待风头过去,再作处置。”
杜延霖摇头:“第二条路。”
“第二条路,查,但缓查。”欧阳一敬道:
“择其中证据确凿、指向清晰者,由刑部或都察院发函地方,循常规勘问。但勘问只限徐氏族人、旁支,不涉徐华亭本人。如此,既回应了举报,又不至于直接触动徐氏根本。可缓缓图之,以观后效。”
“第三条路。”
欧阳一敬深吸一口气:
“第三条路,查,且严查。择其要者,刊于官报‘风闻谏言’。以官报之公信,逼地方严办,逼刑部、都察院限期勘问。若证据确凿,则直指徐华亭本人。徐氏三代所积田产,当退者退,当没者没。徐璠已被革职,徐阶……”
他顿住。
杜延霖替他说完:
“徐阶冠带闲住,仍在籍。若有实据,可请旨夺其闲住资格,交地方官看管,或竟至……逮问。”
书房里突然静得似乎能听见心跳声。
欧阳一敬抬起头,看着恩师。
杜延霖脸上没有表情。
过了很久,杜延霖才缓缓道:
“司直,你可知徐华亭于我,是何等样人?”
欧阳一敬垂首:“学生知道。若无徐阁老屡次在陛下面前回护恩师、提携恩师,恩师也不会有今天。”
“对。”杜延霖点点头:“徐华亭于我有恩,先帝驾崩之前,我却指使你去弹劾他,这一点,说白了,我确实欠他的。”
欧阳一敬喉头微动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杜延霖沉默良久,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暮色四合,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,正渐渐融入夜色。
“可我也欠他们的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那些写信来的人。”杜延霖背对着欧阳一敬,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:
“桐城王老农那样的百姓。千里迢迢,把状纸递进京师。他们大多不知道杜延霖是谁,不知道徐华亭是杜延霖的老师。他们只知道,官报上有一句话。‘以千万人之目,为朝廷监天下’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案头那只匣子上。
“我若压了这批信,往后‘风闻谏言’四个字,便是欺世盗名。”
欧阳一敬心头剧震。
“恩师……”欧阳心底钦服,“那徐阁老那边……”
“司直,”杜延霖看向他,“你可还记得为师主政的原则?”
“学生记得。‘养政十年,以待其时’。”
“那你知道,‘其时’二字,究竟何解?”
欧阳一敬一怔,没有接话。
杜延霖看向窗户外:
“所谓‘其时’,非是等天下太平了再动手。而是等天下人,都知道该动手了,再动手。”
杜延霖说着缓缓转过身,走回书案后坐下。
他从案头取过一张空白的题本纸,铺开,研墨。
“徐华亭于我有恩。”他说,笔尖在砚边舔了舔,“这一点,我从没忘过。”
“那……”欧阳一敬不解。
“可你以为徐华亭不知道这些举报信?你以为江南那些被侵占田产的百姓,写信之前没往府里、省里递过状纸?”
“他知道。”杜延霖一字一句道:
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徐家三代积下的这些田产、这些财富,究竟是怎么来的。他更清楚,若等到朝廷动手来查、来抄,那便是身败名裂、满门不保。”
“所以他给我写了那封信。”
杜延霖从抽屉中取出一封素笺,递给欧阳一敬。
欧阳一敬双手接过,就着烛火细看。信不长,字迹苍劲,正是徐阶亲笔:
“华亭旧叟,顿首再拜元辅阁下:……徐璠年少孟浪,老夫教子无方,自取其咎。然稚子无辜,望君念其曾为同僚,勿使绝仕进之路……”
欧阳一敬读罢,久久说不出话。
“他在求我。”杜延霖将信收回,重新折好,放回抽屉:
“这才是真正的徐华亭。看得清大势,舍得下身段。四十年前他能跪严嵩,四十年后他能求我杜延霖。”
杜延霖望向窗外夜色,声音渐沉:
“可那些百姓呢?那些被侵占田产、被逼得卖儿鬻女的百姓,他们求谁去?”
欧阳一敬喉头哽住。
“百姓求我,是因为他不知道徐华亭是我老师。”杜延霖缓缓道,“可我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