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阶摇摇头,声音低了下去:
“王安石变法时,也有你这般雄心。结果呢?差点进了《奸臣传》!要改制,最大的困难,就是……人心!”
人心……”张居正喃喃。
“是,人心。”徐阶重新端起那杯凉茶:
“趋利避害,人之常情。你触了太多人的利,就要承太多人的害。你扛得住吗?陛下扛得住吗?这大明江山……扛得住吗?”
书房内一片死寂。
张居正站在原地,看着恩师斑白的鬓发,看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看着这间曾经门庭若市、如今冷冷清清的书房。
忽然间,他明白了。
徐阶不是不懂,不是不知。
他是太懂了,太知道了。
所以他选择沉默,选择退让,选择在这风雪夜,独自啜饮这杯苦茶。
突然,张居正缓缓撩起袍角,后退两步,然后,双膝一弯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。
额头触地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一叩。
谢师恩。
二叩。
别道义。
三叩。
明己志。
此头磕下,是告别,亦是决裂。
今日一席话,师徒二人于治国根本之道上,已是泾渭分明,分道扬镳。
往昔恩义虽重,然道不同,自此难再为谋。
张居正看到的那片社稷倾覆的危局,他无法坐视。
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,是万人唾骂,是身败名裂,这条路,他也要试着去闯一闯。
而在这条路上的同道,就是他的师弟,杜延霖。
三个响头磕罢,张居正直起身:
“学生的志,学生的路,今日在师相面前,算是禀明了。”张居正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师相保重身体。学生……告辞了。”
说罢,张居正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转身走向书房门口。
“叔大。”徐阶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颤抖。
张居正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徐阶望着弟子挺直却决绝的背影,嘴唇嚅动了几下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。
他想说,前路艰险,好自为之。
想说,有些事,非人力可为,莫要强求。
甚至想说,你身为宰辅,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,何必非要去拼命,最后落了个诽满天下呢?
“风雪大,路上当心。”徐阶最终,只说了这么一句最寻常,也最苍白的叮嘱。
张居正背对着他,点了点头,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随后迈步走入庭院之中,身影很快被茫茫白色吞没。
书房内,徐阶独自坐着,良久未动。
他伸出手,想去端那杯茶,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。
茶已凉透。
人心,似乎也凉了。
窗外,暮色四合,风雪更急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