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略一沉吟,转身至御案前,提笔濡墨,略作思索,便飞快写下一道旨意,又取过一方小印郑重钤上。
“黄锦!”
黄锦应声而入。
“传旨:”隆庆帝道:
“加授东阁大学士、镇国公杜延霖为刑部尚书,掌天下刑名、按劾、审录、禁囚诸事,仍兼内阁阁务,参预机要。诏复其少师荣衔。另,赐御笔‘刚正忠勤’匾额一方,即日制就,悬于杜府正堂,以彰其德,以表朕心!”
这道旨意,分量不可谓不重。
杜延霖此前因河南惩杀贪官,被嘉靖帝趁机削去实权,只挂着三品刑部右侍郎衔入阁。若非他威望足够,这般资历在内阁中本难有什么话语权。
如今隆庆帝提拔他为刑部尚书,虽是六部中权责最末,却是正二品,位列七卿,执掌天下司法刑狱。如此,杜延霖在内阁乃至朝堂的话语权,总算提了起来。
恢复“少师”荣衔,则是将被先帝夺去的三孤之尊重新赐还,令他得以与阁中诸臣平起平坐。
这既是对杜延霖未能执掌吏部革新的补偿,亦是皇帝对他毫不减损的信任与期许,将司法重器托付,望他能另辟蹊径,以法度肃清吏治,匡扶正义。
杜延霖虽未达成原初目标,所得却也不薄,当即谢恩道:
“臣,杜延霖,谢陛下天恩!必当恪尽职守,持法为公,以报陛下信重之万一!”
“好,好!”隆庆帝亲手扶起,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:
“有先生在刑部,朕何愁法纪不张,奸邪不敛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先生且先回阁办事。稍后,朕再召高先生入宫。”
……
高拱府邸,书房内炉火正旺。
高拱一夜未眠。
昨日在养心殿愤然陈词、甚至以辞官相胁后,他心中亦是翻江倒海。
他并非不识大体之人,冷静下来后,也知自己反应过激,有失臣节。
可那份被学生兼君王“怀疑”、“分权”的刺痛感,以及多年来对杜延霖隐隐的较劲之心,让他难以平静。
接到宫中传召时,他正对着一幅《江山万里图》出神。画是隆庆帝尚为裕王时所赠,题着“师生同心,共扶社稷”。
高拱长叹一声,整了整衣冠,随黄锦入宫。
踏入养心殿时,高拱已收敛了昨日的激愤,但眉宇间仍带着沉郁与倔强。
他依礼参拜,声音有些沙哑:“臣高拱,叩见陛下。”
“先生请起,看座。”
黄锦搬来绣蹲,随后退下。
殿内只剩君臣二人。
“先生,”隆庆帝没有绕弯子,开门见山:
“昨日之事,是朕考虑不周,让先生受委屈了。”
高拱没想到皇帝开口便是道歉,心中一酸,差点老泪纵横。
他强自按捺,躬身道:“臣昨日失态,狂悖无状,请陛下降罪。”
“不,”隆庆帝起身,走到高拱面前,竟是亲手将他扶起:
“先生是朕的老师,是看着朕长大、护着朕走过最难日子的人。朕岂能不知先生一心为公、疾恶如仇?朕更知道,先生昨日之怒,非为权柄,而是……怕朕受了蒙蔽,怕朕忘了根本,怕这大明江山,走了歪路。”
这番话,字字说到了高拱心坎里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已是一国之君、却仍对自己执弟子礼的皇帝,喉头哽住,半晌才道:
“陛下……能知臣心,臣……死而无憾。”
“朕岂止知先生心,”隆庆帝引他重新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落座,神色郑重:
“朕更信先生能!信先生之才,信先生之志,信先生整饬吏治、革除积弊的决心与魄力,绝不输于任何人!”
高拱浑身一震。
隆庆帝继续道:“先生可知,朕为何想设新职,为何想动吏部?”
“臣……愿闻其详。”
“因为朕怕!”隆庆帝的声音陡然提高:
“朕怕这江山,在朕手里烂下去!怕太仓继续空虚,怕边军继续欠饷,怕贪官继续横行,怕百姓继续受苦!父皇留下遗诏,痛陈前非,朕若不能除旧布新,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,有何颜面自称天子?!”
他盯着高拱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许:
“所以,朕比谁都急,比谁都盼着吏治能清,新政能行!”
高拱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可朕用错了方法。”隆庆帝语气一转,带着自责:
“朕只想着借重杜先生之智,却忘了先生执掌吏部,本就负有铨选百官、澄清风气之重责。朕在部内另设职司,看似助力,实则是分先生之权,疑先生之能,寒先生之心!此朕之过也!”
“陛下!”高拱再也忍不住,离座跪倒:
“臣……臣岂敢当陛下如此自责!是臣心胸狭隘,不能体察圣意……”
“先生起来。”隆庆帝再次扶起他,语气恳切:
“过去的,不提了。朕知先生疾恶如仇,素以澄清天下为己任。朕意已决,今日请先生来,就是要将‘整饬吏治、革新铨选’之全责,委于先生!望先生以雷霆手段,大刀阔斧,重定章程,严核官吏,扫除积弊,为朕开此新政之局!”
高拱闻言,先是愕然,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。
皇帝非但没有削他权柄,反而将革新吏治的重任全盘托付,这是何等的信任!
他猛地离座,撩袍跪倒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
“陛下!陛下信重若此,臣……臣纵肝脑涂地,亦难报万一!吏治腐败,毒瘤深种,臣早已痛心疾首!今蒙陛下委以全权,臣必当鞠躬尽瘁,拟定严章,彻查贪庸,务使我大明官场,风气为之一清!若有负圣恩,请陛下治臣重罪!”
“好!朕要的,就是先生这番决心!”隆庆帝离座扶起高拱,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:
“先生尽管放手去做!所需支持,朕一概应允!六部九卿,若有阻挠推诿,先生可直奏于朕!朕与你,君臣同心,共克此难!”
“臣……遵旨!”高拱重重顿首,只觉胸中块垒尽消,豪情激荡。
昨日那点愤懑,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和信任冲得无影无踪。
君臣又密议片刻,高拱方告退而出。
走出养心殿时,他脚步生风,腰背挺得比往日更直,眼中燃烧着熊熊斗志。
整顿吏治,澄清天下,这不正是他毕生志向所在?如今皇帝赋予全权,正是大展拳脚之时!
至于杜延霖……高拱心中冷哼一声。
陛下最终选择信任自己,将那“分权”之议搁置,足见圣心明鉴。
杜延霖虽得加刑部尚书,看似隆宠,终究未能染指吏部根本。
往后,这吏治革新的大旗,便由他高肃卿一肩扛起!
定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成绩,让天下人看看,谁才是真正的国之干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