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庆帝眼中光芒闪动,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:
“先生之意……是欲在吏部之内,另设监督核查之权?”
“正是。”杜延霖拱手:
“且此职人选,须得陛下亲简,不惧权势,不通关节,只对陛下负责。其权责可定为:一,复核吏部拟升调官员之历年考绩、政声;二,受理风闻奏事,查核官员不法情状;三,定期巡视州县,察访民情吏治,直奏天听。如此,则吏部用人,多一重制衡;天下官吏,多一分惕厉。”
隆庆帝站起身,似乎有些犹豫,他在暖阁内踱了几步,片刻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,停下脚步,一甩袖子:
“先生此策,朕以为可行!”
皇帝说着,顿了顿:
“而且,朕以为,如此要职,非大魄力、大智慧、大担当者不能胜任。先生,放眼满朝文武,除你之外,朕想不到第二人选!”
杜延霖对此早有预料,神色平静地躬身道:
“陛下信重,臣万死不辞。然此职若要发挥作用,需有相应权柄与名分,方可震慑宵小,畅通无阻。”
“朕明白!”隆庆帝此时心意已决,胸中块垒尽去,只觉豁然开朗:
“朕即刻拟旨,加授你为吏部左侍郎,兼都察院右都御史,仍以阁臣身份,专责整饬吏治、澄清铨选之事!凡涉及官员考成、升调、监察诸务,你可会同吏部、都察院共议,有专折奏事之权,紧要时朕许你先行后奏!”
隆庆帝说着,自己也不由地激动起来:“有先生执此利剑,朕何愁吏治不肃?新政不行?”
“陛下且慢。”杜延霖却出声提醒:
“此议虽善,然肃卿兄执掌吏部,性情刚烈。骤然设此职,且由臣兼任,恐其不解圣意,以为陛下疑其专权,或臣欲分其权柄。若生嫌隙,反于朝局不利。不若……先行召肃卿兄入宫,陛下亲自晓谕其中深意,示以至公之心。”
隆庆帝闻言,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,沉吟道:
“先生顾虑的是。高先生乃朕之师,性情朕深知之。此事……确需朕亲自与他明言。”
他转向殿外:“黄锦!”
黄锦应声而入。
“即刻去高先生府上,宣他入宫觐见。记住,就说朕有要事相商,请他务必前来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黄锦领命,匆匆而去。
殿内暂时寂静。
隆庆帝坐回炕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显露出内心的些许不安。
杜延霖则垂目静坐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和黄锦的通报声:“陛下,高阁老到了。”
“快请!”
殿门开处,高拱大步而入。
他脸上犹带愠色,显然是白天的事余怒未消。
进得殿来,见杜延霖也在,眉头不由一皱,但仍是规规矩矩向皇帝行礼:
“臣高拱,叩见陛下。”
“高先生快快请起,看座。”隆庆帝态度格外温和,示意黄锦搬来绣墩。
高拱谢恩坐下,目光扫过杜延霖,语气生硬:
“不知陛下深夜召臣,有何要事?若为杨豫孙调动之争,臣愿聆听圣训,然吏部章程,关乎国体,臣不敢轻废。”
隆庆帝忙道:
“高先生误会了。杨豫孙之事,容后再议。朕此番召你与杜先生同来,是有一件关乎吏治革新、朝廷根本的大事,想听听你们的意见。”
高拱面色稍缓,但眼神依旧锐利:“陛下请讲。”
隆庆帝清了清嗓子,将方才与杜延霖商议的“于吏部设专责整饬铨选之职”的构想,尽量和缓地阐述了一遍。
说罢,隆庆帝道:
“朕思来想去,此事关系重大,非德才威望足以服众者不能任。杜先生刚正清廉,熟知地方弊政,又深得先帝与朕信重,故而朕意,暂加杜先生吏部左侍郎衔,兼都察院右都御史,专司此事。高先生以为如何?”
“什么?!”高拱闻言,登时脸色大变:
“陛下,吏部天官,总铨百官,乃太祖所定祖制!其权责所在,自有章程法度!如今陛下欲于部内另设‘专责’之职,且由阁臣兼任,直奏天听……此举,置吏部堂官于何地?置祖制法度于何地?!”
他说着,猛地看向杜延霖:
“杜沛泽!你甫一入阁,便欲染指吏部铨选大权,究竟是何居心?!”
“高先生!”隆庆帝见高拱如此激动,竟直接斥问杜延霖,不由也提高了声音:
“此事乃朕之本意,与杜先生无关!朕是为整饬吏治,革新弊政!你……”
“陛下!”高拱豁然转身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,声音悲愤激昂:
“臣蒙陛下信重,委以吏部重任,夙夜匪懈,唯恐有负圣恩!吏部铨选,千头万绪,虽不敢言尽善尽美,然臣扪心自问,无不以公心为本,以才德为衡!”
“今陛下听信一二之言,便疑臣专权,欲分权于部内,此非但寒臣之心,更是动摇铨选根本,开权臣干预部务之恶例!长此以往,吏部将令出多门,章程紊乱,天下官员无所适从,朝廷纲纪何以存焉?!”
他抬起头,老泪纵横:
“陛下若觉臣才德不配此位,或行事有差,尽可罢黜臣之吏部尚书职!臣绝无怨言!然此等裂部权、设掣肘之事,臣万万不敢奉诏!若陛下执意如此……臣……臣唯有乞骸骨,避位让贤!”
说罢,高拱重重叩首,伏地不起。
养心殿内,落针可闻。
隆庆帝脸色煞白,手足无措。
他预想到高拱会反对,却未料到反对如此激烈,竟直接以辞官相逼!
一时间,他只觉得左右为难,胸口发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