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没朕的本事,也没朕的心性。强行把这‘一人独治’的担子压给你,你扛不住,这江山……就要垮。”
裕王怔怔地听着,似懂非懂。
“你不如就放些权柄,让内阁,让六部九卿,多担些担子。”嘉靖帝缓缓说,“选贤臣,做首辅,君臣共治……或许,这才是你的路。”
“贤臣……”裕王喃喃重复,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,“父皇,何为贤臣?我大明朝,谁可当‘贤臣’二字?”
嘉靖帝又沉默了。
他望向精舍顶端繁复的藻井,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宫墙,掠过了千山万水。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:
“清廉刚正,为民请命者,如海瑞者,可称‘清臣’。”
“老成谋国,稳局抚众者,如徐阶者,可称‘能臣’。”
“刚直敢言,任事破局者,如高拱者,可称‘干臣’。”
皇帝顿了顿,声音陡然变得复杂难明:
“合三者为一,可称贤臣。朕御极四十三年,举朝上下,所见者……可称贤臣的,唯杜延霖一人而已。”
裕王的眼睛亮了,一股热流涌上心头,他几乎脱口而出:
“父皇召杜先生还京,是要重用他为国之柱石,辅佐朝局?”
嘉靖帝没有回答。
良久,又是一声叹息:“朕,也不知道。”
不知道?
裕王再次怔住了,不明白父皇这句“不知道”是何深意。
嘉靖帝缓缓开口,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:
“朕召杜延霖还京,本有两个打算:若其迁延不还,则此人有异心,朕必杀之;若其按期还京,则召而问之,视召对结果而定。但若要重用……”
他顿了顿,呼吸有些急促,歇了片刻才继续道:
“但若真要重用他,朕怕你驾驭不住。此人文武双全,功高盖世,威望已极,偏又行事刚烈,不循常轨。连朕都看不透他,何况是你?”
裕王喉头一哽,无言以对。
嘉靖帝喘匀一口气,刚要说些什么,恰在此时,一名小太监在精舍外禀报道:
“万岁爷,通政司急递,有三封奏疏涉及镇国公,按照吩咐第一时间给您送来了。”
嘉靖帝眼皮微抬:“呈。”
黄锦会意,趋步至精舍门口将这三封奏疏捧了回来。
嘉靖帝有些疲惫,他对黄锦摆了摆手:“你先看看,拣些要紧的说说吧。”
“是。”黄锦应了一声,展开第一封,快速浏览后,声音有些发颤:
“这是……河南巡抚周崇德所奏。弹劾镇国公杜延霖持王命旗牌,越境擅权,在开封府衙当堂斩杀知府刘魁、布政使冯卫敏等二十七名官员,抄没家产,震动全豫。奏中言杜延霖‘跋扈专权,目无朝廷,滥杀大臣,动摇国本’,恳请陛下……严惩。”
裕王闻言,心中骇然,几乎瘫软在地。
杜延霖杀了刘魁和冯卫敏?还在河南大开杀戒?还是在这个关头,这……这是疯了吗?!
嘉靖帝却神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下一封。”
黄锦展开第二封,声音更低:“这是……镇国公杜延霖的请罪疏。”
他将奏疏内容简要禀报,与杜延霖亲笔所写相差无几,坦承杀人之事,言明“一切罪责,臣愿独担”。
裕王听得心惊肉跳,手心全是冷汗。
杜延霖这是将天捅了个窟窿啊!擅杀二品大员,哪怕持王命旗牌,那也是走钢丝,稍有不慎就会落个擅权跋扈的罪名!
更何况还有周崇德的弹劾……
“第三封呢?”嘉靖帝问。
黄锦展开第三封奏疏,只看了一眼,这下子更是惊呆了,连声音都有些发干:
“这……这是南京都察院监察御史欧阳一敬所奏。弹劾……弹劾当朝首辅徐阶,纵容家人及门下侵占松江民田十余亩,逼死佃户三人,并列举证人、田契副本为证。奏中言徐阶‘表面清流,实则蠹国’,‘门生故吏遍布江南,隐成国中之国’。”
裕王彻底懵了。
欧阳一敬?那不是杜延霖的弟子吗?
这个时候上疏弹劾徐阶?杜延霖的弟子弹劾杜延霖的老师,这……这是要把天彻底掀翻?!
精舍内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铜壶滴漏的声音“嗒、嗒、嗒”地响着,每一声都敲在裕王心头。
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杜先生太过冲动,擅杀大臣已是跋扈,他的弟子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劾首辅……这简直是自寻死路!
裕王闭上眼,心中叹息。
然而,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到来。
嘉靖帝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。
“十余年了……”嘉靖帝望着精舍顶端,一声长叹,“矢志不改。朕给了他王命旗牌,他就真敢用。这个关头,还敢擅杀大臣……好,好一个杜延霖!”
裕王猛地睁眼,难以置信地看着父皇。
嘉靖帝的目光落在那三封奏疏上:
“他这个学生也跟他一样。欧阳一敬……如今杜延霖在河南杀人,他在南京弹劾徐阶……师徒俩,一北一南,倒是默契。”
皇帝说着,勉强伸手取过周崇德那封弹劾奏疏,又瞥了一眼欧阳一敬的弹劾疏,沉吟片刻,对黄锦道:“取笔来。”
黄锦连忙奉上朱笔。
嘉靖帝吃力地提起笔,在周崇德的奏疏末尾,颤颤巍巍地写下七个字:
“天街小雨润如酥”。
写罢,他将几封奏疏合在一处,吃力地用指尖点了点:
“将这几封奏疏发往内阁。告诉徐阶和高拱,让他们议个章程出来。”
黄锦双手接过,躬身退出。
而裕王跪在原地,脑中一片混乱。
天街小雨润如酥?这是……韩愈的诗?
父皇这是什么意思?不追究杜先生?
还把弹劾徐阶的奏疏一并发往内阁?这……这到底是要做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