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魁的人头被石灰腌了,装在一只褪色的木匣里。
杜延霖命人用白布裹了匣子,缚于马鞍之侧。
那布很快渗出一圈暗红,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,格外刺目。
三十余骑出了开封府衙,马蹄踏过青石长街。
时辰尚早,街市还未完全苏醒。
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灶火,蒸笼冒着白气;挑菜的农夫蹲在墙角,守着两筐沾露的青菜;几个孩童在街心追逐嬉闹——一切都还寻常。
直到那队人马出现。
马蹄声清脆,三十余骑缓缓而行。
为首那青衫客商神色平静,身后亲兵腰背挺直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马鞍旁那个白布包裹——方正正的匣子形状,一角已渗出血渍,随着马步轻轻晃动。
街边卖粥的老汉最先愣住,勺子悬在半空。
“那是……”有人低声嘀咕。
消息虽未传开,但某种直觉让街市渐渐安静下来。
粥摊前喝粥的客人放下碗,孩童被大人悄悄拽回身边,店铺里的掌柜探出头张望。
杜延霖目不斜视,策马前行。
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,一声声敲在人们心上。
渐渐地,窃窃私语声响起:
“那白布里……装的什么?”
“像是匣子……怎的还渗血?”
“方才府衙那边好像有鼓声……”
“我表兄在衙门当差,刚才慌慌张张跑回家,说什么……杀人了……”
一传十,十传百。
当杜延霖一行行至长街中段时,消息的涟漪已扩散开来。
有店铺开始上门板,“咣当”一声,引得旁人侧目。
行人驻足观望,眼神惊疑不定。
几个胆大的孩子还想靠近,被大人一把拽回,低声呵斥:“作死么!没看见那白布在渗血!”
杜延霖依旧端坐马上,对周遭变化视若无睹。
他身后的亲兵统领却微微皱眉,低声道:“国公爷,消息传开了。”
“让他们传。”杜延霖淡淡道,“本就是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。”
当他们行至长街尽头,即将拐向巡抚衙门方向时,一匹快马从斜刺里冲来。
马上是个衙役打扮的汉子,满脸惊慌,险些与队伍撞上。
“让开!急报巡抚衙门!”那衙役嘶声喊着,看方向正是从府衙来的。
他瞥见杜延霖一行,尤其是马鞍旁那渗血的包裹,脸色骤变,竟连马都忘了催,呆愣当场。
亲兵统领策马上前,拦住去路:“何事慌张?”
“刘、刘知府他……”衙役语无伦次,“被、被人杀了!就在公堂上!那人还拿了王命旗牌,说是、说是镇国公……”
话到此,他猛地意识到什么,惊恐地看向杜延霖。
杜延霖这才抬眼看他:“本督便是杜延霖。你既要报信,不妨同行。”
衙役浑身一颤,差点从马上摔下来,哪里还敢多言,只得战战兢兢跟在队伍末尾。
有了这个插曲,消息传得更快了。
待杜延霖一行拐入通往巡抚衙门的宽街时,两侧店铺已十之七八关门。
偶有来不及关的,伙计躲在门后偷窥,掌柜的低声催促:“快!上门板!今日不做生意了!”
行人几乎绝迹,只有几个胆大的缩在巷口,伸长脖子张望。
毕竟,开封知府被眼前这伙人当堂给杀了,这消息实在太过骇人。
百姓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眼前这帮人肯定是法外狂徒。
……
不多时,巡抚衙门在望。
朱门高墙,石狮巍然。
四个守门兵丁拄着长枪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,忽见长街尽头转出一队人马。
起初不以为意——每日往来巡抚衙门的官员商贾多了。
待队伍渐近,他们才觉出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整条街安静得诡异,马蹄声格外清晰。
再近些,看清了马鞍旁那白布包裹,以及包裹上刺目的血渍。
“那是……”一个老兵眯起眼。
“像是装人头的匣子。”另一人喃喃道。
四人同时站直了身子,握紧长枪。
杜延霖在衙门前十步勒马,目光扫过匾额,又落回兵丁身上。
亲兵统领策马上前,高举铜牌:“镇国公、陕西巡抚杜大人,奉旨还京,途径贵地!请河南巡抚周崇德,即刻出迎!”
“镇……镇国公?!”兵丁们面面相觑。
那老兵最先反应过来,连滚爬爬冲进衙门通报。
余下三人手足无措,既不敢拦,又不敢不拦,只得挺着长枪虚挡在前,脸色发白。
不多时,衙门中门轰然洞开。
河南巡抚周崇德一身绯袍,头戴乌纱,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疾步而出。
他年近六旬,面皮松弛,眼袋浮肿,此刻强作镇定,眼中却难掩惊惶。
开封府衙的变故,他也是刚刚收到消息。
正自心惊肉跳呢,没想到杜延霖来得如此之快。
原本他还希望这是谬传,此刻亲眼见到杜延霖,尤其是马鞍旁那渗血的包裹,周崇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。
“下官河南巡抚周崇德,拜见镇国公!”他率众官躬身下拜,姿态恭谨至极:
“不知国公爷驾临,有失远迎,万望恕罪!”
杜延霖端坐马上,并不下马还礼,只淡淡道:
“周巡抚客气了。本督途经贵地,本不欲叨扰。奈何见地方吏治败坏,民怨沸腾,不得不出手整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周崇德:
“开封知府刘魁,贪赃枉法,草菅人命,罪证确凿,已被本督恭请王命,就地正法。”
话音落,周崇德身子一颤,额头渗出细汗。
身后众官更是哗然,虽极力压抑,仍能听见倒吸冷气之声。
“刘魁……该死!”周崇德声音发干:
“下官失察,竟让此等蠹虫窃居府台之位,实乃大罪!国公爷为民除害,下官……下官感激不尽!”
“哦?”杜延霖挑眉,“周巡抚果真不知刘魁所为?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略有耳闻,然刘魁狡诈,每每以‘修河’‘赈灾’等名目搪塞,又……又有布政使司冯大人为其撑腰,下官虽欲查办,却……”
周崇德语无伦次,试图将责任推给冯卫敏,又怕得罪太深,一时进退维谷。
杜延霖冷冷一笑,不再与他纠缠,翻身下马:“进去说话。”
……
巡抚衙门正堂,气氛压抑。
杜延霖坐了主位,周崇德陪坐次席,其余官员屏息垂手,立于两侧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亲兵放在案上的那只木匣。
白布已揭开一角,露出暗红木色。
“刘魁的人头在此,”杜延霖指了指木匣,“其所犯罪状,本督已令人抄录成册,稍后交与周巡抚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展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