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帝不理会陛下惊惧的徐阶等人,而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古怪气音,对黄锦嘶声道:
“黄锦!研墨。”
黄锦不敢怠慢,连忙在御榻旁的小几上铺开明黄绢帛,颤抖着手研起墨来。
嘉靖帝挣扎着,在太医惶恐的搀扶下,勉力坐到榻边,接过那支御笔。
笔锋悬在绢上,微微颤动。
他闭目深吸一口气,仿佛在积聚最后的气力,再睁眼时,眼中浑浊的血色竟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冷光取代。
笔落了下去,字迹起初歪斜,而后越写越疾,越写越厉:
“朕御极四十有二年矣!敬天法祖,修身寡欲,卧不过一榻,食不求五味,服不逾八套。紫禁城广厦千间,朕避而不居,常思天下尚有饥寒无立锥之民,故迁居西苑,但求一隅清静,斋心涤虑,以祈上苍护佑黎庶而已!”
“奈何天不佑朕?边事糜烂至此!九边百万军民、两京一十三省百兆生灵,朕托付于尔内阁、托付于尔六部九卿!尔等食君之禄,所司何事?!”
写至此,嘉靖帝笔锋一顿,胸腔中那股郁结之气再度翻腾,他猛地咳嗽几声,黄锦慌忙递上丝帕。
皇帝挥开,深吸一口气,眼中戾色更盛,继续奋笔疾书,字迹越发急促凌厉:
“前有袁炜,刚愎愚妄,擅启边衅,致丧师辱地,此乃朕用人不明之过乎?然袁炜已死,其罪难逃!而今虏骑叩关,京师震动,尔徐阶等身为股肱,举止无措,踟蹰而不能速断,竟致宫门喧嚣,百官伏阙,将帅失和之怨、疆土沦丧之责,尽皆迁怒于朕躬?!”
“朕自问登基以来,宵衣旰食,未尝有一日懈怠于国事!奈何竟遭天下如此诟病?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者?竟无一策可挽狂澜者?!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一人而已!是朕德薄,不能感格天地,不能任用贤能,不能……”
写到此,他猛地顿住,喉头又是一甜,被他强行咽下,最终落下力竭般的一笔:
“……不能保我大明江山安澜、百姓康宁!”
写完,嘉靖帝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手一松,御笔“啪”地掉落在地。
随后他看也不看那墨迹未干的绢帛,卷起来抓起,朝着跪在最前的徐阶猛地掷去!
圣旨如同一块破布,“啪”一声落在徐阶身前。
明黄绢帛半展,墨迹未干,在昏灯下泛着阴惨的光。
“都出去……宣旨!”
嘉靖帝的声音从陛上传来,一字一顿,冷如冰锥!
徐阶浑身一颤,俯身拾起。
绢帛入手,竟沉得似有千钧。
他不敢展阅,而是双手将圣旨捧于额前,叩首道:
“臣徐阶领旨!”
身后郭朴、李春芳、赵炳然、高燿等一众重臣,皆面如土色,跟随徐阶一起叩首。
徐阶双手捧旨,转身向宫门外走。
脚步虚浮,仿佛踩在云端。
一众重臣跟在身后,而西苑宫门外,黑压压跪着百余官员。
周子谅、李瑜跪于最前,见徐阶捧旨而出,人群一阵低微骚动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黄绢帛上。
徐阶在宫阶前立定。
春风吹得他蟒袍下摆猎猎作响,手中圣旨却纹丝不动。
徐阶深吸了一口气,随即缓缓展开圣旨,开始念:
“朕御极四十有二年矣!敬天法祖,修身寡欲……尔等食君之禄,所司何事?!”
念到一半,徐阶已经是额汗涔涔,口舌干涩,几难成声。
阶下众臣皆匍匐瑟缩,无不股栗。
再往下念,徐阶捧旨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,但箭在弦上,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把圣旨读完:
“……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一人而已!是朕德薄,不能感格天地,不能任用贤能,不能保我大明江山安澜、百姓康宁!”
这道圣旨看似罪己,实则骂尽百官,罪及众人,原因只是众官员没有按嘉靖帝的暗示去杜府请杜延霖主动请缨。
听完了旨,包括徐阶在内的所有人身心俱寒,都僵在那里。
众人都懵了,可徐阶是首辅,此时此刻,众目睽睽,宫门内外一片死寂中酝酿着更大的风暴,他必须表态!
徐阶慢慢撩袍跪倒在地,勉力双手撑在地上,抬起了头,嘶声朝着宫门方向——也向着身后黑压压的百官,大声说道:
“臣徐阶等,尸位内阁,举止无措,踟蹰误国!上遗君父之忧,下负黎民之望,臣等……万死难辞其咎!”
言罢,重重叩首。
徐阶也是被嘉靖帝逼到墙角了。
皇帝这道“罪己诏”指桑骂槐,将边事败坏、朝局动荡的罪责一股脑推给了内阁,推给了他这个首辅,推给了跪在这里的每一个人。
可他能怎么办?
圣意已决,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。
皇帝打死不肯让步,现在也只能他这个首辅出面去劝杜延霖主动请缨了。
因此,徐阶请完罪,深深吸了一口气,扶着膝盖,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。
可就在他身形将起未起之际,身后猛然爆发出一片凄厉的嚎哭!
“元辅!不可啊——!”
率先扑上来的是兵科给事中李瑜。
这年轻官员双目赤红,竟一把抱住了徐阶的腿,涕泪横流:
“元辅!此诏名为罪己,实则罪臣!元辅今日若折此脊梁,那往后,我大明读书人的脊梁,恐尽断于此矣!”
他这一扑一喊,顿时点燃了百官们积压已久的情绪。
“李给谏所言极是,元辅不可啊!”
“徐阁老!去不得啊!”
黑压压跪着的百官中,霎时如潮水般涌上十余人。
有年轻的御史、郎中,也有鬓发斑白的侍郎、寺卿。
众人将徐阶团团围在中间,竟在宫门前的玉阶下形成了一圈人墙。
徐阶被围在中央,顿时官袍被拉扯得歪斜,乌纱也险些脱落。
“元辅!”一名白发苍苍的都察院老御史捶胸顿足,老泪纵横:
“老夫为官五十载,历经两朝,从未见如此……如此混淆是非之诏!陛下若执意如此,老夫愿以此残躯,血溅宫门,以醒天听!”
说着竟要往宫墙上撞去,被身旁几个年轻官员死死抱住。
一时间,西苑宫门前哭声震天!
玉熙宫大殿在春光中摇曳,仿佛要被这潮浪般的声音浮了起来!
……
而精舍之内,却一直是一片死寂。
嘉靖帝半倚在御榻上,双眼出神地盯着紧闭的雕花门扇。
徐阶等人退出后,他便一直竖着耳朵,捕捉着宫墙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。
起初,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、压抑的议论。
过了一会儿,是徐阶的请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