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延霖褪去官袍,换上家常便服,眉宇间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松懈下来,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。
王婉琰默默为他斟上一杯热茶,柔声道:“一路辛苦。妾身听闻……是裕王殿下和黄公公亲迎?”
“嗯。”杜延霖接过茶杯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目光有些悠远:
“场面很大,陛下……赏赐不少,还加了少师。你如今也算是一品诰命夫人了。”
王氏沉默片刻,她虽深处内宅,但出身官宦之家,又嫁与杜延霖这等人物,对朝局风向自有敏锐感知。
她轻叹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陛下派储君与内相出迎,恩宠已极。然……夫君立此不世之功,却于关键时刻被召回京师,将这收复河套的收官之功让与袁阁老……陛下此举,恐非全然信任。”
她抬眸,目光清澈而忧虑地看向杜延霖:
“陛下既然对夫君生有忌惮之心,夫君如今功高盖世,名震天下,处在朝中,如居烈焰烹油之上,恐是祸非福。古来……鸟尽弓藏之事,还少么?”
杜延霖闻言,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作为一个灵魂来自现代的人,他当然不会认同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的这套封建伦理。
他所做的一切,更多是出于一种家国天下的责任感,以及实现自身抱负的驱动。
至于皇帝,他从来不抱有太大期待。
嘉靖的猜忌,在他预料之中,甚至引不起太多愤怒,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淡漠。
只是嘉靖这次突然将他召回确实让杜延霖很不快。
出事了让他擦屁股,立功了动辄猜忌打压。
若非他功劳足够煊赫,只怕早就被历史的浪潮拍死在沙滩上了。
杜延霖放下茶杯,轻轻握住王婉琰的手,感受着她掌心的微凉与因紧张而轻微的颤抖。
“你所言,正是我心中所虑。”杜延霖的声音很平静,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冷静:
“在这大明官场中位极人臣,从来都不是我的目标和归宿。”
杜延霖顿了顿,目光落在妻子隆起的腹部,缓缓道:
“我自入仕以来,四处奔波,以至年已三十,方得此子,此乃天意,亦是你我之福。陛下既然猜忌与忌惮日重,我又非恋栈权位之人,何苦留在朝堂之中,徒惹猜忌与祸端呢?”
王婉琰眼中泛起泪光,既是担忧,又是释然:
“夫君能如此想,妾身便放心了。只是……辞官之事,关乎重大,陛下那边……”
杜延霖淡淡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:
“我立下如此大功,若急流勇退,此方正中陛下下怀。至于准与不准……我自有说法。”
翌日,一道言辞恳切的奏疏便递到了通政司,直送御前。
杜延霖在奏疏中写道:
“臣本寒微,蒙陛下不次拔擢,位列卿贰,授以节钺,恩同再造。臣虽肝脑涂地,难报万一。”
“然臣妻王氏,自随臣入京,数载操持,今幸得怀娠,已近临盆之期。臣年逾三十,方得嗣息,祖宗血食,系于此身。每念及此,欣喜惶恐,交织于心。”
“臣闻《礼记》有云,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。臣连年奔波于外,于君父未能尽忠,于家室未能尽责,午夜扪心,常怀愧疚。”
“今北虏暂平,河套将定,陛下圣烛独照,自有良臣能吏可继其后。臣斗胆恳乞陛下,怜臣拳拳私衷,准臣解去官职,乞骸还乡。”
“待臣妻分娩之后,无论弄璋弄瓦,臣愿携妻孥,返归故里,告祭先祖,使杜氏香火得续,亦全人子人夫之责。则臣虽布衣归野,亦感念陛下天恩于无穷矣。”
奏疏很快便摆在了嘉靖帝的御案上。
嘉靖帝细细览毕,沉默良久,脸上非但没有怒色,反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他侧头对侍立在旁的黄锦道:
“黄锦,你看如何?”
黄锦小心翼翼答道:“杜经略……似乎是心灰意冷了?”
“心灰意冷?”嘉靖帝轻笑一声,微微颔首:
“你这么说,倒也不算错。”
嘉靖帝说着,站起身,踱了两步,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玩味:
“杜延霖受了委屈,上疏请辞,这才是人之常情。他若是对此毫无表示,引而不发,那才真叫朕寝食难安。如今他摆出姿态,念及妻子,惦念宗族,自请辞官,反倒叫朕放心不少。”
嘉靖帝说着,走回御案前,提起朱笔,在那份《乞骸骨疏》上批下数行大字,对黄锦道:
“拟旨!”
“是!”黄锦应了一声,连忙准备好笔墨纸砚。
嘉靖缓缓口述道:
“卿功在社稷,朕倚为干城,正当壮年,何言告老?览奏,情词恳切,朕心恻然。然北疆初定,百废待兴,朕倚界方深,岂可允其高蹈?所谓乞骸骨之事,不准!”
嘉靖帝说到这略微斟酌了一下,方才继续说道:
“然卿奏妻子临蓐,情词恳切,孝义可嘉。朕体恤臣工,特赐卿宫中珍药、绸缎若干,以示恩荣。”
“待麟儿诞育,满月之后,允卿告假一年,归乡祭祖,以全人伦。期间,镇北伯爵位、少师衔、太子太保、兵部尚书挂职、九边经略印信,皆予保留,一应俸禄照常支给。望卿假期届满,即行返京,朕尚有重任托付。”
……
而与此同时,漠南草原,金顶大帐内。
俺答汗也收到了明廷使者换人,杜延霖被召回京的消息。
他捏着来自大同细作的情报,眼中精光闪烁。
“杜延霖……回去了?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;
“明国的皇帝,果然气量狭小,竟连此等社稷之臣都不能相容。”
帐下,一名心腹台吉兴奋道:
“大汗!杜阎王既去,换来一个甚么袁阁老!听闻此人在明朝朝廷中以诗文著称,凭青词幸进,号称‘青词宰相’,全然不通军事!我等机会来了!这和约条件,或可再争上一争!”
另一名较为谨慎的老台吉却道:
“大汗,不可大意。杜延霖虽去,明军防线未动,江东、马芳等皆乃善战之将。且那杜延霖诡计多端,谁知这是不是又是他的计策?”
俺答汗沉吟片刻,缓缓道:
“杜延霖离去,明朝内部必有龃龉。这对我们而言,确是喘息之机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老辣:
“明朝皇帝此举,亦是提醒我们,明朝并非铁板一块,他杜延霖纵有盖世之才,又能如何?此番袁炜前来,或可加以利用。”
他看向帐外苍茫的草原,心中已有定计:
“传令下去,对明朝新使,礼数周全,但和谈条款……暂且拖延。我们要看看,这位袁阁老,究竟有多少斤两。也要看看,杜延霖这一走,明朝的边关,是否还如铁桶一般!”
草原的风,裹挟着冰雪寒意与泥土气息,吹拂金顶大帐,亦向南方的雄关巨镇,悄然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