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是见识过此人秉性,与之做口舌之争徒乱人意,于考务无益。当下也只是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如水:
“袁阁老,左宗伯,请。”
提调官、监临官、巡绰官等一众外帘官早已在贡院门前迎候。
“下官等恭迎三位总裁入帘!”
杜延霖、袁炜与高仪微微颔首,在众人簇拥下,穿过层层门禁。
自此,内外隔绝,直至三场试毕,榜发之日。
穿过明远楼,至公堂,最终抵达内帘核心——聚奎堂。
负责帘内事务的官员上前,引领杜延霖、袁炜与高仪至各自房间。
杜延霖的房间在聚奎堂东侧,陈设极为简朴,外间一桌一椅,内间一榻一几,窗户皆以木条钉死,仅留一扇活窗传递饮食。
门外廊下,锦衣卫校尉持械而立,目光锐利。
这就是“锁院”。
自此直至放榜,他将是这方天地的主宰,也是这笼中之鸟。
锁院次日,依制举行“帘内宴”。
宴设至公堂。
堂内布置庄重,虽无丝竹,但仪卫森严。
正主考杜延霖居中南面而坐,副主考袁炜居东,另一位副主考、礼部左侍郎高仪居西,三人为上席。
其下,按照品秩,坐着由礼部与阁部推选、皇帝钦点的十八位同考官——他们主要由翰林院资深编修、检讨,科道官员中的干才,以及六部中精熟典章、文采出众的中级官员组成。
再其下,则是众多负责考务的执事官员。
宴席气氛凝重。
内帘官与外帘官分区而坐,彼此之间几乎无人交谈,目光偶有接触,也迅速避开。每个人都深知科场纪律的严苛。
严讷作为礼部尚书、外帘官之首,首先举杯,说了一番“为国求贤、各尽其责、严守关防”的套话。
杜延霖与袁炜、高仪亦举杯相应。
宴席在一种近乎压抑的寂静中进行。
珍馐列前,食之无味。
宴毕,内外帘官同时起身。
严讷率外帘官,将杜延霖、袁炜、高仪及十八位同考官送至内帘门口。
“自此门内,便是三位总裁与诸位同考官衡文之地了。”严讷驻足,对杜、袁、高三人拱手道:
“内外隔绝,乃祖宗定制,以防请托泄露之弊。此后一应饮食起居、命题阅卷,皆在帘内。外帘诸事,自有下官与诸位同僚打理,必竭力保障,不使有误。”
杜延霖、袁炜与高仪三人一同还礼:“有劳大宗伯。”
交代完毕,严讷退后一步。
厚重的帘幕垂下,都察院派来的两名御史亲手将内帘门落锁,贴上盖有御史台大印的封条。
“锁帘”礼成。
自此,内帘官正式与外界隔绝。
杜延霖转身,面向肃立在内的十八位同考官。
目光扫过,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,如张居正、毛惇元等。
众人移步聚奎堂。
堂内香烛缭绕,正中悬挂孔子圣像,庄严肃穆。
按照程式,两位主考官需先率众同考官拜谒孔圣,宣誓恪尽职守、秉公取士。
礼毕,众人落座。
高仪身为礼部堂官,按例由他先申明纪律。
他清了清嗓子,将帘内诸般规矩一一重申:
何时命题,何时锁闭各房,如何呈送荐卷,如何上堂议事,乃至官员衣着、言行禁忌,条分缕析,不容置疑。
其言辞间警告意味十足,目光扫过众同考官,令不少人心下凛然。
待高仪言毕,杜延霖方缓缓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沉稳有力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左宗伯已将帘内规矩申明,本官不再赘言。今日,着重与诸公议一议此番衡文之要。”
众同考官精神一振,皆知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。
这位年轻得过分、却已位极人臣的大司马,究竟会秉持何种取士标准,将直接影响到数千举子的前程,乃至未来朝堂的风向。
“科场取士,首重头场经义,此乃根本,毋庸置疑。理、法、辞、气,诸公皆衡文大家,自有法眼,本官唯望诸公能于规矩方圆之中,识得真才实学,不使明珠蒙尘,亦不令滥竽充数。”
他话语一顿,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:
“然本官尤欲强调者,乃在第三场之策问!”
堂内顿时一片寂静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杜延霖身上。
果然来了!
这天下,谁不知这位杜兵部力主“经世致用”,对空疏迁阔之论深恶痛绝。
“往岁策问五道,考生可选答其三,每道不过二三百言,往往流于浮泛空谈,堆砌辞藻,难见真知灼见。”杜延霖语气渐沉:
“本官出题,打算今科策问,减为三道!”
此言一出,底下微微有些骚动。
减少题量?这是何意?你杜延霖不是重策问吗?
杜延霖继续道:
“三道策问,考生可选答其二。然每道作答,须在千字以上!”
“千字以上?”有人忍不住低呼。
策问要写到千字以上,就必须要有自己的理解,就没办法再泛泛而答。
这对考生的见识无疑是巨大的考验。
“不错,千字以上。”杜延霖肯定道,声音斩钉截铁:
“字数非为刁难,而在迫使考生摈弃虚言,将其于经史时务之见解,条分缕析,畅所欲言。文章不必骈四俪六,但求言之有物,切中肯綮!本官要看到的,是胸有丘壑、能言可行之士,而非只会寻章摘句、鹦鹉学舌的腐儒!”
“大司马此论,本辅可不敢苟同!”不出杜延霖所料,袁炜当即跳出来反对。
“袁阁老有何高见?”杜延霖望向他。
袁炜冷笑一声,下巴微抬,目光斜睨着杜延霖:
“高见不敢当。只是大司马方才所言,关乎数千举子前程,乃至国家取士标准,随意变更,过于轻佻!”
直接一顶轻佻的帽子扣下来,这是辩都不屑辩。
“本官既蒙圣恩,总裁本届会试,自有责任厘正文体,选拔真才!”杜延霖斩钉截铁,毫不退让:
“取士标准,本官已陈明于此。如何衡文,是否公允,在场诸位同考官皆具法眼,天下士子亦有公论!若袁阁老执意认为杜某此举不妥,大可具本上奏,弹劾杜某专擅之罪!但在圣旨收回之前,这帘内衡文之事,便需依此章程!”
袁炜见杜延霖以主考身份相压,登时大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