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……陈公公毕竟是陛下钦使,手持旨意。我等虽为地方大员,亦不可贸然与之冲突,更不可轻易上疏弹劾,以免被反诬一个‘抵触钦差、阻碍清田’的罪名。此事,需从长计议,寻一稳妥之法……”
他看向众人,语气恳切:
“诸位且稍安勿躁。且容本官先安顿下来,熟悉情况,再寻机与陈公公交涉,陈明利害,望其能有所收敛。若其仍一意孤行,本官定不会坐视不理,必具实上奏!”
这番话,既表达了义愤,又显得稳重老成,暂时安抚了群情激奋的官员们。
众人虽觉不够解气,但觉得新抚台总算态度明确,且愿意出面交涉,已是难得,便纷纷拱手:
“抚台老成谋国,我等谨遵钧命!”
当下众人散去。
是夜,巡抚衙门后院书房。
烛火摇曳,只余张珩一人。
他屏退左右,从贴身处取出一封密信。
信是严世蕃亲笔,字迹狷狂,内容却让他眉头紧锁。
信中严世蕃明确指示:
陈据之行,其背后实有深意。陛下内帑匮乏,重修宫殿、玄修祀神,处处需钱。清田之事,明为惠民,暗亦需为内库筹措资财。
陈据所为,或方式酷烈,却实为陛下分忧。
嘱他不必真正阻拦,反而可暗中配合,借陈据之手,从河南藩王、士绅处榨出银两,输送内帑,此乃大功一件。
更可借陈据之势,寻隙打击杜延霖……信末,严世蕃的警告意味深长:
若此事办得漂亮,自有他的好处;若办砸了,或与杜延霖走得太近,则前程堪忧。
张珩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,脸上神色阴晴不定。
他自然不喜阉人,更不屑与陈据之流为伍。
但严世蕃的信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。
陛下要钱,这是头等大事。
得罪陈据事小,若耽误了陛下敛财,那才是灭顶之灾。
更何况,还能借此机会,给那风头正劲的杜延霖使绊子……
权衡再三,功利心终究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操守。
次日夜间,一场极其隐秘的会晤在城中一处不起眼的私宅内进行。
张珩只带了一名绝对心腹长随,悄然抵达。
宅内,陈据早已屏退旁人,只留两个贴身义子伺候。
他见张珩到来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:
“张抚台深夜来访,真是稀客啊。咱家还以为,抚台大人要与那些迂腐清流一道,上书参劾咱家呢。”
张珩自顾自坐下,淡淡道:
“陈公公说笑了。本官今日来,是想与公公谈一笔……生意。”
“哦?”陈据眯起眼,来了兴趣,“抚台大人也想做买卖?”
“明人不说暗话。”张珩直视陈据:
“公公在河南所为,京师小阁老已告知本官。陛下内帑艰难,本官身为臣子,自当为君分忧。公公手段虽急了些,但其情可悯。”
陈据闻言,脸上假笑收敛了几分,露出些许精明:
“张抚台是个明白人。既然如此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张珩缓缓道:
“只是提醒公公,吃相不要太难看。索贿也要讲个方法,逼反了地方官和士绅,闹出民变,你我都无法向陛下交代。有些事,本官或可代为转圜,暗中配合。譬如,哪些士绅家底厚,哪些藩王出手阔绰,哪些又是刺头……本官或可提供些消息。所得之银,四成输送内帑,其余六成,你七我三,如何?也算犒劳公公与下面弟兄的辛苦。”
陈据眼睛一亮,没想到张珩如此上道,而且提出的分成方案也极有诱惑力。
他顿时笑容真诚了许多:
“哈哈哈!好!张抚台果然快人快语!如此甚好!有抚台大人相助,此事必能办得更加稳妥,皆大欢喜!”
两人一拍即合,又密议了许多细节。
陈据甚至主动提出,可以借清田审计之权,寻机找一找杜延霖在洛阳处置伊王财产时的“纰漏”,比如“账目不清”、“处置失当”之类,哪怕找不到实据,也能恶心他一下,给他泼点脏水。
张珩闻言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默许了。
自此,河南官场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。
明面上,巡抚张珩数次在公开场合对陈据的所作所为表示“愤慨”,甚至“严词交涉”,做足了姿态,赢得了不少官员的同情和支持。
暗地里,他却通过心腹,不断将河南官绅的底细、各家田产虚实、甚至某些官员不愿人知的把柄,悄悄透露给陈据。
陈据据此精准敲诈,效率倍增。
而所得巨额贿银,则通过秘密渠道,一部分上缴内帑,一部分则流入了张珩和陈据的私囊。
那些原本期盼张珩能遏制阉祸的官员们,很快发现情况非但没有好转,陈据的敲诈反而变得更加精准和难以抗拒。
而他们向张珩求助或抱怨时,张珩总是面露难色,叹息道:
“陈公公毕竟是钦使,手握王命……本官已尽力交涉,奈何其仗着宫中势力,一意孤行。诸位还需暂且忍耐,从长计议……”
一次次的期望,换来一次次的失望。
百官终于渐渐醒悟,这位看似反阉的新抚台,恐怕早已和那阉竖沆瀣一气,甚至可能就是幕后分润利益之人!
一股冰冷的失望与愤怒,在河南官员,尤其是那些尚有良知的官员心中蔓延。
这一天散衙之后,几位相熟的官员聚在左布政使吴右光的后堂议事。
“岂有此理!岂有此理!”后堂内,那位性如烈火的兵备道副使,名唤雷骏,他狠狠一拳砸在案上,双目赤红:
“原指望来个主心骨,没想到来的是一路货色!对一个阉人卑躬屈膝,这官,当得还有什么意思!”
“雷副使慎言!”有人下意识低呼,警惕地望了望门外。
“慎言?哈!”雷骏惨笑一声:
“事到如今,还有何可惧?大不了摘了这顶乌纱,回乡种地去!也好过在此受这阉人的窝囊气!”
老成持重的吴右光,亦是满面萧瑟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长叹一声:
“‘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’。浮沉三十年,今日方知,杜华州之难得……”
一直沉默的按察使罗源缓缓抬起头,他素来以持重著称,此刻眼中却也布满了血丝:
“雷副使话虽激烈,却并非全无道理。如今抚台与那阉人沉瀣一气,长此以往,非但清田大政废弛,恐河南刚稳之局面,又将毁于一旦。”
众官员皆沉默。
突然有人道:
“杜佥宪在洛阳处理伊王案已是一月有余,咱们不妨请杜佥宪回开封主持大局!正好番薯成熟的六十日之期将到,正是检验赈灾成果之时!”
“杜佥宪?”雷骏一怔,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:
“对啊!怎么把他忘了!杜佥宪还在洛阳!有他在,此事尚有可为!”
“可……杜佥宪性格刚正,又持王命,请杜佥宪回来,就怕事情无法收场啊!”有官员迟疑道。
吴右光却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:
“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杜华州非常人也!他所持者,乃天地正气,所倚者,乃民心所向!”吴右光越说越激动,猛地站起身:
“如今张珩、陈据倒行逆施,祸乱地方,正需杜佥宪这等雷霆手段,廓清妖氛!唯有他,敢不畏强权,不避斧钺,能挽此狂澜!”
“对!找杜佥宪!”
“唯有杜青天能治这班国之蠹虫!”
“我等联名上书,请杜佥宪回开封主持大局!”
左参政钱大用相对冷静:
“我等上书需有理有据,将张、陈二人之罪证一一罗列分明,方能助杜佥宪雷霆一击。”
吴右光点头称是:
“即刻下去,秘密搜集张珩与陈据勾结受贿、纵容爪牙、阻碍清田、盘剥士民的实证!账目、书信、人证,越多越好!要快,要隐秘!”
众官员闻言,皆是称是,精神也是为之一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