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猛地抬手,指向那面万民书,对满殿官员道:
“民怨如厮,竟到了这个地步!伊王罪行,早有官员奏闻!朕也曾降旨严斥,命其改过!然此獠竟敢抗旨不遵!尔等食君之禄,代朕牧民!为何无人再奏?为何非要等到杜延霖擅调兵马,强闯王府,囚禁宗室,拆毁宫苑!非要等到这万民血书,摆到朕的眼前?!尔等,所司何事?!”
“陛下息怒!臣等万死!”阶下众官员齐齐俯首,额头触地。
嘉靖帝胸膛起伏,显然是真的动怒了。
“息怒?”皇帝冷笑一声:
“朕如何息怒?!朱家子孙,太祖血脉,竟成了祸害一方的豺狼!朕的旨意,出了这紫禁城,竟成了无人遵从的一纸空文!非要等到一个杜延霖,用王命旗牌拆了王府,拿了亲王,将这血淋淋、脏污污的一切掀开到朕的眼前!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,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。
黄锦连忙上前欲为其抚背,却被皇帝烦躁地一把推开。
“杜延霖……”嘉靖帝猛地一拍御案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:
“果然好大的胆子!调集兵马,强拆王府!囚禁宗室亲王!拆毁王府宫苑!哪一桩,哪一件,不是骇人听闻,震动朝野?!”
众官员心头一凛,以为皇帝要降罪,却听皇帝话锋陡然一转,声调更高,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:
“可是!他做的哪一桩,哪一件,不是尔等本该做而不敢做、不能做之事?!他手持朕赐的王命旗牌,代朕巡狩,行的便是朕未能行之权,铲的便是朕未能亲铲之恶!”
高拱、郭朴等人闻言心中顿时一松,继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。
众官员闻弦歌而知雅意,立刻顺着嘉靖帝的话齐声高呼,:
“陛下圣明!委派干臣为民主持公道!此乃百姓之福!社稷之幸!”
皇帝的目光在激动的人群中缓缓扫过,最终落在郭朴和赵文焕身上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更显深沉:
“这是万民书和杜延霖与河南官员上的奏章,是你们要奉上的,朕读过了。”他顿了顿,问道:
“百官,可曾读过?”
二人叩头道:“启奏陛下,此万民书和奏章刚送达通政司,臣等便送入宫来了,百官皆是不知。”
嘉靖帝点了点头:
“那好!传召下去,把三位辅臣,在朝四品以上官员,王公大臣都叫来,朕要他们连夜一起读一读!”
众人闻言面面相觑,殿内一时静得可怕,只闻皇帝话语落下后的余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!皇帝竟要为此事深夜召集满朝文武见驾?!
嘉靖帝环视四周,见黄锦一时也怔在当场,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:
“还愣着作什么?敲景阳钟,把人都叫过来!”
“奴婢遵旨!”黄锦浑身一颤,连忙躬身应道,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出精舍,尖着嗓子对外面候命的小火者们嘶声传令:
“万岁爷有旨!鸣景阳钟!急召三位阁老、在京四品以上官员、勋戚王公,即刻赴玉熙宫见驾!快!快!”
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。
很快,深沉的夜色被打破——
咚!咚!咚!
景阳钟那沉重而恢弘的钟声,自紫禁城深处骤然响起,一声接着一声,穿透重重宫墙,传遍京师每一个角落!
这钟声非逢早朝、祭祀、重大变故不鸣,此刻响起,瞬间惊醒了整个京城!
很多官员刚下衙没多久,便仓促披衣戴冠,惶然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何等塌天大事,竟要夜叩宫门!
玉熙宫内,巨烛高烧,烛泪堆叠,亮如白昼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殿外终于传来了密集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。
首辅严嵩在严世蕃的搀扶下,气喘吁吁,第一个赶到。
他年事已高,深夜被急召入宫,发髻都有些散乱,官袍却勉强穿得齐整,一进殿便看到那刺目的万民书和跪满一地的官员,尤其是郭朴、高拱等人,心中顿时咯噔一下,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。
紧随其后的是次辅徐阶,他虽也步履匆忙,但神色相对沉稳,目光快速扫过全场,在万民书和闭目的皇帝身上停留一瞬,便垂首敛目,默不作声地在严嵩下首位置跪倒。
接着是三辅吴山,以及六部九卿、都督府勋贵、在京公侯伯......越来越多重量级的朝臣王公鱼贯而入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。
宽阔的精舍很快被绯袍革带的文武大员们跪满,后来者只能挤在殿门廊下。
金吾卫甲士无声地增加了守卫,气氛肃杀凝重。
众人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阵仗——皇帝深夜召见、景阳钟鸣、万民血书、跪地的清流词臣,无不心中骇浪滔天,交换着惊惧疑惑的眼神,却无一人敢出声询问。
待殿内已无立锥之地,重要人物大致到齐,御座之上的嘉靖帝终于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济济一堂的臣子。
他没有让跪着的百官起身,也没有寒暄,直接对黄锦抬了抬手,淡淡道:“读。”
黄锦深吸一口气,趋前一步,先拿起杜延霖那份《为伊王朱典楧恶贯满盈、抗旨谋逆、臣请王命擒拿查办事》疏,用他那特有的、略带尖利却清晰无比的嗓音,高声宣读起来。
殿内鸦雀无声,只有黄锦的声音回荡。
当读到杜延霖调兵围府、强拆逾制建筑、释放被掳民女、软禁伊王时,不少官员倒吸冷气,偷偷窥视皇帝脸色,却见嘉靖帝面沉如水,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紧接着,黄锦又拿起杜延霖以及河南巡抚章焕领衔、阖省官员联名的《为请废黜伊王朱典楧以谢天下疏》。
这份奏疏言辞更为激烈,将伊王比为“国蠹民贼”,恳请朝廷“明正典刑,以安天下”。
两封奏疏读完,殿内死寂,落针可闻。
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。
寂静之中,须发皆白的首辅严嵩突然挣扎着向前膝行一步,重重叩首:
“圣上……圣上早有旨意处置伊王,然老臣无能,辅政失职,致使陛下煌煌天旨不行于地方,伊王跋扈如故,荼毒百姓,民怨沸腾至斯!老臣……老臣愧对天恩!罪该万死!”
严嵩说着,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。
次辅徐阶紧随其后,亦重重叩首,声音沉痛而自责:
“陛下!臣等空食君禄,尸位素餐,坐视宗藩蠹害地方,视民瘼如无睹!直至杜延霖以身为剑,行霹雳手段,吾等方得以闻此滔天罪恶!此非杜佥宪一人之勇,实乃满朝文武之耻!臣徐阶,亦请陛下治臣失察渎职之罪!”
“臣等有罪!有负圣恩!恳请陛下治罪!”
阶下黑压压一片的文武重臣,齐刷刷地俯首叩拜,请罪之声在殿宇中嗡嗡回响。
嘉靖帝冷冷地扫视着阶下请罪的群臣,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。
他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疏——正是前几日引起朝堂争论的,杜延霖所上《沥陈宗藩禄米之弊恳请清退王田削减禄米以纾国用民困疏》。
“前番杜延霖此疏入京,百官廷议,争论不休,未有定论。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今日,伊王之事,便是此疏所言宗藩积弊之冰山一角!朕看,也不必再拖了。今夜,就借这伊王之事,将这疏中所言宗藩禄米、庄田兼并之弊,一并议个明白,定个章程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