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讲学论道,本是士林常情。杜延霖以王廷相气学为根基,倡‘躬行天下为公’,剖析史鉴,研讨实务,意在砥砺士风,求经世致用之学。其心……未必不善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敲击奏疏上“州县躬行重于庙堂高论”一句,道:
“然其所言‘州县躬行重于庙堂高论’,倒类前宋旧事,颇不合我朝‘重清流、轻亲民’之制。夏琛言其‘动摇国本’,虽有过激,却也点出了其言与当下风气之龃龉。”
黄锦屏息,不敢接话。
嘉靖所言非虚,有道是“宋时宰相出于州部,明代阁臣出于翰林”,宋代选拔官员更重实务,而明代则完全相反,以清流为荣,以亲民官为耻。
何为清流?
一曰翰林,二曰科道,三曰部曹。
清流官不直接处理民政事务,供职于中央朝廷,以“清议”为职。
而亲民官就是治理地方、执行实务的官员,抚民、催科、听讼、劝农等等之事,事无巨细,均在亲民。
亲民官重实践、接地气、直接负责民生。
与清流相对,亲民官又被视为浊流,为官员所嫌弃。
因此,明代官场有这样一种现象:“宁可在京为七品,不愿外放为三品。”
其原因之一就是以清流为尊,以浊流为耻。
嘉靖顿了顿,目光又在“结党营私”、“谤讪朝政”几个刺目的字眼停留了片刻:
“夏琛说杜延霖结党,朕却不以为然。他杜延霖,一个五品郎中,俸禄几何?府邸不过三进,家无余财,河南河工巨款过手,分文不染。夏琛说他‘聚徒讲学’,聚的却是些清贫监生、低阶小吏。这些人,是能给他送金山银山,还是能助他谋朝篡位?”
“若论‘谤讪朝政’,他杜延霖去年那道《治安疏》,直刺朕心!那才是真正的‘谤讪’!朕尚且容他活到今日!而如今他所讲经世致用的道理,倒于社稷颇有助益,朕更无必要责之。”
黄锦也没想到,杜延霖一个谏臣,误打误撞之下,竟如此简在帝心,当下心中大定,试探性地问道:
“万岁爷的意思是……留中此疏?”
嘉靖帝摇了摇头,目光深邃如渊,手指在奏疏上重重一点:
“不。发往六科廊,照例传抄。”
传抄弹劾奏疏,通常是皇帝对被弹劾的之人的警告,因为这很容易引起言官们一拥而上,痛打落水狗。
皇帝一边说着无意责罚杜延霖,一面对将此疏传抄六科廊,这令侍奉皇帝多年的黄锦一时都颇为不解。
但他不敢多言,躬身领命道:“奴婢遵旨!”
……
夏琛那封杀气腾腾的弹章,经六科廊传抄,如同在京师官场投下了一颗巨石。
暗流瞬间化为汹涌的漩涡,严党爪牙纷纷鼓噪,严党言官们接连上疏附和,污言秽语甚嚣尘上。
杜府门前车马绝迹,往日讲学的庭院一片冷清,唯有风声呼啸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杜府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杜延霖端坐案前,案上摊开的正是夏琛弹劾他的那封奏疏。
沈鲤、余有丁、毛惇元、欧阳一敬等八位弟子环立左右,面色凝重,目光紧紧盯着那纸上的墨迹。
“先生!”欧阳一敬忍不住率先开口,声音带着急切与愤懑:
“夏琛那厮血口喷人,我等当据理力争,上疏自辩!岂能就此……”
杜延霖抬手,止住了他的话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弟子,那平静之下,是看透世情的决然。
“争?”杜延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室内的沉寂:
“与谁争?夏琛?他不过一柄刀。严党?其势已成,盘根错节,如百足之虫。庙堂之上,清浊早已分明,非口舌之争可易。”
他拿起笔,蘸饱了墨,笔尖悬于纸面,凝滞片刻:
“昔日河南河工,我搏命沉排,是为堵住黄河之口,救百万生灵。今日这庙堂之‘口’,污浊横流,非人力可堵。夏琛弹章所列诸罪,‘结党营私’、‘谤讪朝政’、‘动摇国本’……桩桩件件,皆是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辩之何益?徒增其口实,反将尔等牵连其中,陷于险地。”
他的笔尖终于落下,行云流水,字字清晰,力透纸背:
“臣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谨奏:为乞骸骨归乡,专事讲学,以全素志事。”
弟子们心头俱是一震!乞骸骨!先生竟是要辞官!
房内瞬间落针可闻,只闻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。
杜延霖笔下不停,字字如刀刻,直抒胸臆:
“臣本寒微,蒙圣恩拔擢,擢置郎署。受命以来,夙夜匪懈,河南河工,幸赖天威,侥幸功成,然此乃臣职分所当为,不敢言功。然臣才疏德薄,性拙直,难谙庙堂机巧。近有言官劾臣‘聚徒讲学’、‘标新立异’,虽系诬枉,然臣亦深省:臣之所倡‘躬行天下为公’,剖析实务,研讨史鉴,本为砥砺士风,求经世致用之学。然此志此道,实与庙堂浮议清谈之风,格格难入。”
他稍作停顿,笔锋陡然转厉,锋芒毕露:
“夏琛劾臣‘州县躬行重于庙堂高论’,臣扪心自问,此实乃臣毕生所求!庙堂之高,清议空谈,于黎庶何益?州县之微,一政一令,皆系民生!臣非敢贬斥定制,实乃痛感吏治之弊,积重难返,非躬行践履于地方,无以涤荡污浊!臣之‘招标’之法,河南河工可证其效,然亦触犯‘成例’,招致非议。臣既志在‘躬行’,便当以身践道,而非困守郎署,陷于无谓之争!”
笔走龙蛇,带着决绝与超脱:
“臣闻‘道不同不相为谋’。臣之志,在躬行践道,在天下为公。此志既不容于庙堂,臣岂敢恋栈,更增纷扰?伏乞陛下,念臣一片赤诚,怜臣愚钝,准臣辞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一职,放归田里。臣当于乡野之间,辟一草堂,专事讲学,以‘躬行天下为公’为旨,授徒传道,剖析史鉴,研讨实务,以全臣平生之志。道阻且长,行则将至。臣虽布衣,亦当竭尽所能,为社稷育才,为苍生求道!”
最后一笔落下,力透纸背。
杜延霖搁笔,长舒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先生!”余有丁声音哽咽,“您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杜延霖看向他,目光温和而坚定:
“丙仲,尔等可还记得金水桥前之言?‘躬行天下为公’,不在庙堂高位,而在身体力行!庙堂容不下这‘躬行’二字,我便去它该去的地方——州县乡野,黎庶之间!那里,才是‘躬行’的沃土,才是‘为公’的根基!此番上疏,非为退避,乃为践履心中大道,知行合一!亦使陛下与世人知我赤忱——此心只向苍生,绝无结党营私之念!”
他拿起奏疏,递给侍立一旁的管家杜明:
“即刻封好,明日一早,递通政司,直呈御前。”
“先生!”沈鲤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:
“先生若去,弟子愿追随左右!无论天涯海角,躬行践道,弟子誓死相随!”
“弟子愿追随先生!”
余有丁、毛惇元、欧阳一敬、骆问礼、陈吾德、周弘祖、王世懋齐声应和,声震屋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