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赵文华让杜延霖全权主持河南河工。
这就是为了方便在河南必然决口时,把责任全扣在杜延霖头上,正好借机收拾这个眼中钉。
而且,黄河在河南一旦溃决,洪水四溢,不正好为下游、尤其是他河道总督衙门直接负责的山东、南直隶段分洪减负吗?
河南的灾难,就是他下游的平安符!
正因如此,他压根没把山东、南直隶段的堤防整修太放在心上!心思全用在怎么从河工款项里捞钱,以及等着看河南的笑话上了。
工程款项?
层层过手,雁过拔毛,真正落到河工实处、用来加固堤防的银子,怕十之二三都不到!
那些堤坝,不过是勉强糊弄的样子货。
结果呢?
结果天杀的杜延霖,没用朝廷一分钱,硬是把那破败腐朽、公认必垮的“豆腐腰”大堤,给修得固若金汤!
开封没崩,兰阳没崩,连最危险的险工段都稳如磐石!
结果这一下,反倒逼着本该在河南宣泄掉的全河洪峰巨浪,像发了狂的蛮牛一样,毫无保留地撞向了他自己负责的、早已被蛀空并且疏于防备的山东、南直隶河段!
他以为最不可能出事、甚至等着看河南笑话的地方,最先崩溃了!
这崩溃,还直接引发了可能动摇大明国本的滔天大祸!
“凤阳……皇陵……”
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,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。
不!绝不能让皇陵出事!
强烈的求生欲像一盆冰水浇头,让他瞬间从瘫软中强行弹起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“快!快传令!”赵文华的嗓音已然嘶哑变形,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疯狂:
“鸣钟!击鼓!总督衙门、济宁州府、所有卫所兵丁,有一个算一个,给老子立刻集合!立刻!!!”
他一边嘶吼,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官袍,连滚爬地冲出卧房,连鞋都只趿拉了一只。
“部堂!去哪里?!”亲兵追在后面喊道。
“去决口!不!去泗河故道!”
赵文华猛地刹住脚步,肥胖的脸上肌肉扭曲:
“丰县、沛县决口已开,堵是堵不住了!当务之急是保皇陵!给老子沿着泗河故道,紧急开挖泄洪渠!把所有能用的民夫、兵丁,都拉上去!把水……把水给老子引开!引到……引到两岸农田、村镇去!无论如何,必须确保洪水绕过皇陵区域!快!迟了老子灭你满门!”
“是!是!”亲兵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地冲出去传令。
一时间,济宁城内警钟长鸣,鼓声急促如骤雨。
睡梦中的官吏、兵丁被粗暴地驱赶起来,惶惶如丧家之犬。
赵文华翻身上马,在亲兵护卫下,顶着依旧倾盆的暴雨,疯狂策马冲向泗河故道方向。
颠簸的马背上,他对着紧跟在侧、面无人色的心腹幕僚钱师爷嘶声咆哮:
“快!给老子拟文!六百里加急!不!八百里!给河南巡抚衙门、布政使衙门,还有那个该死的杜延霖!”
他提到杜延霖的名字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刻骨的恨意:
“告诉他们!下游突发特大洪峰,河道总督衙门已全力抢堵,然天威难测,为保太祖皇陵万全,此乃社稷根本!着令河南方面,尤其是开封府仪封段、归德府虞城段等处堤防,立即……立即掘开大堤!主动泄洪,分担下游压力!此乃死命令!若有迟疑,致使皇陵有失,便是谋逆大罪!河南上下,皆难逃株连!”
钱师爷在马背上被颠簸得七荤八素,闻言更是心惊肉跳:
“部堂!掘堤……河南那边刚刚大功告成,杜延霖和章焕他们岂肯……”
“他们敢不肯?!”
赵文华猛地回头,脸上雨水横流,表情狰狞如同恶鬼:
“是他们的堤重要,还是太祖皇陵重要?!是他们的政绩重要,还是大明的国本重要?!告诉他们,这是河道总督衙门的钧令!是替朝廷、替万岁爷下的命令!不掘堤,就是抗旨!就是存心让洪水淹了皇陵!这个天大的罪责,他们担得起吗?!给老子写!措辞要狠!要让他们明白,不照办,就是万劫不复!”
“是!属下明白!属下立刻去办!”钱师爷不敢再言,颤抖着应承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