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出医官房,那阴阳怪气的营正仍在徘徊,见他出来,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:“方将军传令,让你点卯后即刻去见他,想来是要‘褒奖’你的忠勇了。可要保重身体啊,别让将军失望。”
苏阳面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有劳告知。”
说完,径直朝方泽滔的将军府方向走去,步伐稳而缓,背影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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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府正堂,方泽滔身着暗青常服踞坐主位,指间转动羊脂玉珏,目光先扫过苏阳渗血的臂布,再落其脸上。
“末将锐锋营营正苏阳,参见将军!”
方泽滔迟了片刻才让他起身,开口便问:“昨夜翠雨山庄之事闹得不小,营中盛传你单枪匹马击退宇文阀高手还中了寒毒,几分真?”
“七分真。”
苏阳沉声回话:“末将奉马副统领之命抓捕江淮军奸细,庄内遇数名高手,为首者掌力阴寒,路数似宇文阀武学。彼等见事不可为弃庄而走,末将追击至城东染坊侥幸击伤其一,自身亦中寒毒。”
“奉马群之命?抓捕奸细?”
方泽滔自语一声,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,挑眉追问:“宇文阀冰玄劲闻名天下,你遇此高手还能侥幸击退?”
“那人似轻敌亦有顾忌,末将凭锐气以快打慢,险中求胜。”苏阳坦荡回应,呈上药方:“刘医官诊断为寒劲侵脉,需老参温养,忌劳累动怒,此乃方剂,请将军过目。”
方泽滔扫过药方,在“三十年老参”“忌劳累”上稍作停留,指节轻叩案几:“你倒机警。马副统领这道令,是误判敌情还是别有深意?”
“末将只知奉命行事,不敢妄测上意。”
苏阳垂首:“翠雨山庄或藏玄机。”
“那是黄世运经营二十年的别业,他是黄正刚生父。”方泽滔缓缓道:“马群与黄正刚勾结,昨夜你无论生死,都已趟进这浑水。”
苏阳背脊绷紧,眼中厉色一闪而逝。
方泽滔话锋一转:“水已沾身,多说无益。如今竟陵危殆,你锐锋营可堪一用?”
“锐锋营愿效死!末将愿守最险之地!”
“好。”方泽滔颔首:“即日起锐锋营移防北城铁枪巷至瓦罐坊,此地巷道复杂,易渗透难防守。予你五日,将此区经营成铁板一块,能否做到?”
北城铁枪巷至瓦罐坊临近码头、三教九流汇聚,正是藏污纳垢之地,更便于他自由行动、修炼寒气。
苏阳当即领命:“五日之内,末将让北城藏着的耳目聋一半、瞎一半,露头的尽数剁净挂在巷口。剩余的,听凭将军发落。”
方泽滔眼中精光一闪,霍然起身走到苏阳面前,气势凌厉:“要的就是你这句话!大敌当前,需快刀见血,你找对了路子!”
他直言,招安、火并、下毒等手段皆可随意用,只要五日后果——北城消息断线,巷口挂上该挂的东西。
“届时本将准你在北城自募侦骑,员额饷银单列,三百黄家护院杀留全凭你意。”方泽滔语气骤冷:“若你夸口,便不必等黄家动手。明白吗?”
“末将明白!”
苏阳眼底火焰炽烈,抱拳朗声道:“将军予刀,末将便为将军斩棘!五日后,巷口见真章!”
言罢转身大步离去,背影悍烈决绝。
方泽滔目送其背影,指间玉珏复转,自语:“刀利但过刚易折,五日撕开黄世运老巢边的口子极难。但若成,此刀便值得重本淬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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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。
竟陵城外五十里的隐秘庄园内。
静室暖玉榻上,银袍的宇文无敌周身冰玄劲气涣散稀薄,随他艰难吐纳明灭不定。
他脸色苍白,并非内伤,而是真元亏虚、心神受创——与苏阳交手数合,苦修的冰玄劲竟被吞噬大半,反震得经脉滞涩、心旌动摇。
“咳……”他睁眼,眼底仍存惊悸与屈辱。
窗前的宇文仕及缓缓转身,这位族兄气质阴沉如冰渊,手中密报被寒气裹得纸缘凝霜,声音低沉刺骨:“密报说你被苏阳逼退,他能化解冰玄劲?亲口说与我听。”
“全是真的,族兄。”宇文无敌喉结滚动,声音嘶哑,“我七成玄冰掌力轰出,触其刀锋便泥牛入海!数击之下,伤他不得,反倒自身真元飞速流逝。此子功法邪门,天生克制我族冰玄劲!”
“专克冰玄劲?”
宇文仕及瞳孔骤缩,指间密报瞬间化为齑粉,冰晶在烛光下闪烁,静室温度骤降。
“一个无名营正,竟有这等本事?”他眼中寒光流转,语气却极冷静,“冰玄劲至寒至凝,专破内家真气,能视若无物乃至反噬……是佛道秘传,还是关陇为破我冰玄劲弄出来的手段?”
他踱步至宇文无敌面前,阴影笼罩:“此事非你个人荣辱,一门克制我族根本功法的武学现世……”
宇文无敌心头一凛,懂了族兄的未尽之言。
“此子必须死。”
宇文仕及一字一顿,杀意凛然,“但他身上的秘密,要归宇文阀。死要见尸,活要见功!”
他看向气息不稳的宇文无敌:“你在此调养,我加派冰煞卫盯紧竟陵、盯死苏阳。他身在军中,插翅难飞。待长生诀之事稍定,或寻得时机……”
“嗯。”
宇文无敌重重点头,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,屈辱、杀意与贪婪交织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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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末,天色未明。
运河边锐锋营新营房后五里的河滩上,苏阳拿着瓷碗接晨露。
一身文士衫的陈文渊快步赶来,身后跟着两男两女四个半大少年少女,手里都提着特制的宽口陶罐和软毛刷。
“恩公,按您的吩咐,人找来了,都是嘴紧手稳的。”
陈文渊指着身边少年低声道:“这是小豆子,您上次见过的。这是他姐姐小禾,手脚麻利。”
又指向一对少年:“这俩是阿福、阿禄兄弟,家里老娘病重,急需用钱,底子绝对干净。”
苏阳目光扫过四人:小豆子眼神灵活,小禾十五六岁,清秀沉静,举止利落。
阿福阿禄兄弟憨厚,却透着不安的韧劲。
“开始吧。”苏阳点头:“记住要诀:只取叶面、草尖最饱满的露珠,动作轻、快、匀。”
“是!”
四人立刻散开蹲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