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未尽,城墙上下弥漫着血腥与疲惫。
苏阳独自坐在垛口下,静静擦拭环首直刀。
脚步声自身后响起,平稳、清晰,带着一股柔韧而锐利的气息。
他未抬头,手上动作略缓。
商秀珣已卸去甲胄,一袭素青劲装,立在暮色中。她目光扫过苏阳身边深刻的刀痕与血渍,最终落在那柄寒光内敛的刀上。
“刀擦得亮,煞气却擦不掉。”
她声音清澈,带着料峭寒意。
苏阳起身,抱刀行礼:“见过商场主。今日多谢援手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商秀珣语气平淡,向前一步:“今日西城防段,你所在之处,斩获最著,伤亡却最小。江淮军‘破山斧’赵莽,连同其两名副手,是被你一刀劈下城去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用的不是军中路数。”
她目光如刃,掠过刀身:“你的刀更简,更绝,回手时那股拖劲,是从死人堆里悟出来的。”
苏阳心头微凛:“战场搏命,招式难免野了。让场主见笑。”
商秀珣不再追问,话锋转向军务:“依你今日所见,江淮军此番与往日有何不同?”
苏阳略作思忖,答道:“攻势更锐,志在必得。驱民于前,意在攻心。”
“看得准。”
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,忽然问:“此刻擦刀,心中想的是已死之敌,还是未至之敌?”
苏阳抬眼,与她目光一触,如实道:“两者皆有。过往为镜,明日……刀利,心才定。”
商秀珣静默地看了他片刻。
“心定,刀才能利。”
她微微颔首:“城墙不倒,不靠一人一刀。”
言罢,转身离去。
披风拂动,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。
...........
独霸山庄。
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正堂内,气氛凝重与热烈奇异交织。
主位之上,竟陵守将方泽滔一身锦袍,威仪堂堂。
左下首,飞马牧场场主商秀珣已换上一袭月色长裙,青丝如瀑,仅簪一枚玉环,清丽绝伦中透着疏离。
右下首及两侧,则依次是城中几位统兵郎将、文官谋士,以及如黄世运这般有头有脸的乡绅家主。
苏阳与杨云兴位置靠后,近乎末席。
烛火映着苏阳洗去血污后略显苍白的脸,也映着杨云兴低垂眼帘下深不见底的沉默。他们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来.......好奇、审视、嫉妒、算计。
宴过三巡,方泽滔忽举金杯,声震屋瓦:“今日西城血战,江淮溃退,全赖将士用命,百姓同心!本将,敬诸位!”
满堂举杯,轰然应和。
方泽滔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,最终定格在苏阳身上:“诸多壮士中,队正苏阳,临危受命,率部力挽狂澜,阵斩敌酋‘破山斧’赵莽,居功至伟!”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。
苏阳起身,抱拳:“全赖方将军运筹,将士用命,卑职不敢居功。”
“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,乃治军根本。”
方泽滔大手一挥,语气不容置疑:“今擢升苏阳为锐锋营营正,领校尉衔,赐金三百,精甲一副,宝刀一口!原麾下五百健儿,皆拔入锐锋营为骨干,即日起,直属本将麾下!”
话音落,满堂先是一静,随即响起一片混杂着惊叹与低语的嗡嗡声。
直属麾下!
这是何等信重!
许多人看向苏阳的眼神,已从不屑变为灼热,再变为深深的忌惮。
黄世运手中的玉杯微微一颤,酒液轻漾。
他脸上迅速堆起无可挑剔的笑容,甚至率先向方泽滔举杯:“方将军赏罚分明,提拔英才,实乃竟陵之福!苏阳,还不快谢过将军厚恩?”
语气欣慰激昂,仿佛与有荣焉。
唯有离他最近的黄正刚,能看到父亲袖中左手,已紧握成拳,指节发白。
黄正刚本人,却只是优雅地持着酒杯,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仿佛为同僚高兴的微笑。他甚至还朝苏阳的方向,几不可查地颔首致意。
“谢将军厚恩!苏阳必竭尽弩钝,以报将军!”
苏阳单膝跪地,声音沉毅。
他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,如同实质的压力落在背上。
余光里,杨云兴依旧垂目,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。
方泽滔满意点头,又看向黄正刚,语气转为温和:“黄校尉。”
黄正刚从容起身:“末将在。”
“苏营正新晋,于军务或有生疏。你身为前辈,又同出竟陵,日后要多加指点,精诚合作。”方泽滔此言,看似托付,实则将两人关系微妙定调。
黄正刚笑容不变,躬身应道:“将军有命,敢不从之。苏营正少年英杰,正刚亦心向往之,日后自当多多请教。”
他转向苏阳,举杯示意:“苏营正,恭喜。日后同殿为臣,还望携手共进,卫我竟陵。”
话语温文,目光平和。
但苏阳却在与之对视的刹那,感到一丝极淡、却如寒针探穴般的冷意,自脊背窜起。
这绝非祝贺,这是标记——在方泽滔与满堂宾客面前,用一种无可指责的方式,宣告他黄正刚,注意到了苏阳。
“黄校尉抬爱,苏阳愧不敢当,必虚心向学。”
苏阳举杯回敬,一饮而尽。
酒液辛辣,入喉如刀。
商秀珣静坐一旁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她目光在黄世运强撑的笑脸、黄正刚温润的假面、苏阳沉稳的应对,以及杨云兴雕塑般的沉默之间流转,最后,落回自己杯中清澈的酒液上,若有所思。
.........
宴席终散,灯火渐稀。
山庄外,夜风已带凉意。
苏阳与杨云兴并肩而行,沉默半晌。
“师父……”
苏阳开口。
“不必多说。”
杨云兴打断他,声音低沉,却异常清晰:“这是你的造化,也是你的劫数。方泽滔用你,是要磨一把快刀,同时也将你架在了火上。黄世运今日失了里子面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至于黄正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