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阳待尤楚红气息彻底平稳,才收回按在腕脉的手,起身看向地上的刺客尸体,微微蹙眉:“此人隐匿之法厉害,隐匿时与环境融为一体,可惜,杀心藏不住,暴起前那一丝气机,露了底。”
解晖深吸数口气,压下心中震撼,上前一步,双手郑重抱拳,躬身到底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重与敬畏:“苏城主,此恩,解晖没齿难忘!今日若不是你,我已身首异处,独尊堡也必乱!”
苏阳微微摇头,目光扫过刺客尸身:“此人宗师武功,应是安隆的死牌。他扮亲卫靠近,气息收敛得极好,若非锁定你时泄了杀心,我也难第一时间察觉。安隆要的,从来不是墨尘那点搅局的力量,是借墨尘乱堡,再斩你这巴蜀支柱,让巴蜀彻底乱起来,然后,他好趁乱掌控巴蜀!”
他转头看向廊柱下的墨尘,那人经脉被封,瘫在地上,看着刺客的尸体,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魂魄。
苏阳的话如刀戳在他心上:“你以为自己是安隆的利刃,可在他眼里,你不过是枚引乱局的棋子。事成,你是功犬。事败,刺客会将你灭口!你三十五年的忍辱负重,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!”
墨尘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冰尸,又看看自己颤抖的双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死灰。
三十五年,他赌上墨家庄七十三口的性命,忍辱、筹谋、恨到骨髓,竟只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?
连失败后的后路,都被安隆堵死了?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“棋子……都是棋子……我忍辱负重三十五年……都没能报仇雪恨……”
嘶哑凄凉的笑声在寂静的厅中回荡,满是自嘲与绝望。
笑着笑着,两行浑浊的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,狼狈不堪。
他猛地站起身,狠狠的撞向了身后的柱子!
“噗!”
一声闷响,不烈,却让满厅人心头一震。
血花溅落,这位筹谋半生的墨长老,在信念彻底崩塌后,终是自我了断。
解晖看着他的尸身,沉默良久,眼神复杂,恨他搅乱独尊堡、害死数十亲卫,却也叹他一生被仇恨裹挟,最终落得这般下场。
良久,他才沉声道:“来人,将墨长老与刺客分开收殓。墨长老,按我之前的吩咐办。这刺客,查尽身份线索,一一报来。”
亲卫抬走尸体,清理血迹,厅中重归平静,可那血火与生死的余悸,仍萦绕在每个人心头。
解晖命人重新准备辅药,安顿好尤楚红,又亲自引苏阳进入书房密室。
密室中。
解晖先未谈事,而是整衣肃容,向着苏阳深深一揖到底。
“苏城主,方才厅中人多口杂,有些话不便说透。此刻密室之中,解晖必须郑重再谢——之前您救了犬子文龙,今夜你不仅救独尊堡于危难,更救我性命于毫厘之间。此恩此情,于我已是天恩。”
解晖直起身,神色坦荡诚挚:“我解晖恩怨分明,这份救命大恩,必以性命相报。”
苏阳扶他起身:“解堡主言重了,若非你果断镇压内乱,我也难破火药之局。你我之间,不必言恩,只论同道。”
解晖眼中动容,示意苏阳坐下,亲自斟茶。
烛火摇曳,厅内沉静,只剩两人对坐。
“苏城主,今日并肩死战,你我已是生死同道。”
解晖端杯,语气郑重,道:“我只想问,乱世之中,你心中.......真正的志向是什么?”
苏阳抚过茶杯,目光落于墙上山川图,坦诚道:“我所求,不过止乱安民,守一方太平。”
他轻点图上疆域,沉声道:“如今宇文弑君、天下大乱,李阀据长安亦有东出之势,战火燎原,百姓流离失所,易子而食、背井离乡之事,比比皆是。竟陵、九江虽安,却难独善其身。我只求守好两地,集聚力量筑成屏障,挡北地战火于长江以北,让百姓能有饱饭、有安身之所,便足矣。”
解晖闻言不惊讶,端杯与苏阳轻碰,眼底含着了然笑意:“苏城主果然坦荡,我早有揣测,今日才算确认。”
他放下茶杯,目光如炬:“苏城主可知我亲家宋缺平生之志?世人皆以为他要争霸,唯有我知晓,他只求偏安岭南,保百姓安居乐业,最厌北地战火扰了岭南安宁。他厉兵秣马,只为筑墙挡下纷乱。”
解晖话锋一转,看向苏阳:“所以你整合江淮、肃清竟陵,在他看来,不是威胁,而是一道乐见其成的‘挡风墙’。”
“解堡主的意思是?”
苏阳轻声问道,心中已隐隐猜到了解晖的想法。
解晖微微一笑,语气愈发从容,却多了几分审慎:“苏城主,实不相瞒,明面上,我独尊堡不能与竟陵结盟。”
见苏阳神色未变,他继续说道:“巴蜀之地本就各方瞩目,我若明着与你结盟,北地李阀、江淮群雄必会猜忌,反倒会给蜀地招祸,也违背我解家‘夹缝求生、稳守蜀地’的祖训。但暗地里,你我之间,大可坦荡一些,不必有任何猜忌。”
“安隆之流,是你我的敌人,更是威胁川蜀安宁的隐患,除掉他,于你、于我、于岭南,皆是有利无害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笃定,道:“明面上,咱们各守一方——你整顿竟陵、抵御北境,我整治蜀地、安抚百姓,互通商贸、共剿匪患,只做‘道义相帮’的同道,不涉‘结盟’之名,这样既利蜀利民,也不会引火烧身,我亲家知晓后,只会点头称善。”
解晖起身打开暗格,取出墨玉印和图纸推到苏阳面前,神色坦诚:“我亲家宋缺坐镇岭南,只求保境安民,无意北上。安隆在蜀地作乱,实则是威胁岭南的毒刺,扫清他,于你我、于岭南皆有利。”
他指尖点在墨玉印上:“于公,蜀地稳则岭南安,我亲家必会赞同。于私,我暗助你筑牢根基,共求止乱安民。暗地里,我予你三样支持,绝不藏私。”
“其一,蜀地财赋物力——此印可调动蜀南七城粮仓盐库,每年供竟陵粮食五万石、生铁三千斤,战事时增至三倍,这是我独尊堡的诚意,也是暗盟根基,粮草铁器优先供给,绝不克扣。其二,这卷图纸是蜀地通往西域、吐蕃的隐秘商道,可助你聚财增势。其三,独尊堡武库除核心传承与宋家秘功外,所有资源你尽可取用。”
苏阳抚过玉印,郑重道:“堡主厚待,苏阳感激。想必你还有所求,请直言。”
解晖大笑拍其肩膀:“苏城主果然明快人。我只有一个要求:请你将北地战火挡在长江以北,护巴蜀、荆襄安稳,不让烽烟烧到岭南。”
“此外,若你他日击败宇文阀、稳住北境甚至北上,我便公开宣布独尊堡全力支持你,再亲自去岭南说动宋缺,让宋阀与你并肩,助你整合南方势力。”解晖语气坦荡,道:“我赌你能成大事,若做到,蜀地、岭南皆是你后盾。”
密室寂静,烛火摇曳。
苏阳拿起墨玉印,眼神坚定,道:“你的条件我应了。暗助之恩我记在心里,击败宇文阀、守住北境、止乱安民,我必不负你,不负巴蜀、岭南百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