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无忌最近很头疼。他已经连续好几夜没有睡好了,每次闭上眼睛,脑子里就嗡嗡嗡地响。
他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眼白发红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。
长安城内的流言愈演愈烈。
起初只是说长孙无忌收受贿赂、结党营私。
后来变成了长孙家野心勃勃、意图不轨。
再后来竟然有人说长孙皇后是第二个吕后,说太子是第二个刘盈,说长孙无忌是第二个吕禄。
更有甚者,已经开始传陛下要废后了。
只不过那些人还算收敛,不敢大张旗鼓地喊出来。
第一次,长孙无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。
他发现满朝文武他竟然找不到一个盟友。
他去寻过房玄龄,可后者却闭门不见。
他第二天又去了尚书省,在房玄龄的公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,房玄龄出来跟他说了几句话,推脱说“此事牵连甚广,老夫不便插手”,然后就走了。
还有温彦博也是如此。
李靖倒是和他见了面。
可话里话外,李靖都表示不愿意参与这件事。
他的话说得很委婉。
不过李靖倒是和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辅机若是惆怅,何不出门去一趟高阳县。”
他没有明确地让长孙无忌去找谁。
实际上长孙无忌心里明白,李靖这是让他去求助温禾。
他心里也清楚,如今这满朝上下,也只有温禾才是那个和他一样拥有共同利益的人。
可是要让他去找那个竖子……长孙无忌的嘴角抽搐了几下。
他想起温禾那张笑嘻嘻的脸,指着他的鼻子骂“老匹夫”的样子。
他实在是不太甘心啊。
他堂堂吏部尚书,堂堂国舅,堂堂齐国公,去求一个十五岁的少年?
这要是传出去,他的脸往哪儿搁?
不过在他还犹豫不决的时候,已经有人先行一步了。
“先生,阿娘她病了。”
李承乾来府上的时候,脸上满是愁绪,眼睛都赤红,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一看就是好几夜没有睡好。
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瘦了一圈。
温禾坐在池塘边上,手里握着鱼竿,鱼竿的尖端垂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眼睛盯着水面上的浮漂。
他的身边放着一个竹篓,竹篓里空空如也,一条鱼都没有。
“先生。”李承乾见他没动静,着急地走了过去。
温禾正感觉鱼竿有了动静,浮漂往下沉了一下,他的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,正要收杆,李承乾走了过来,脚步声把鱼吓跑了。
浮漂弹了上来,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,然后恢复了平静。
他顿时有些无语地将鱼竿摔在了地上,鱼竿在地上弹了两下,滚到了旁边的草丛里。
“你就不能等一会儿嘛?那么着急作甚?”温禾转头瞪了李承乾一眼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鱼都被你吓跑了。”
“先生,你想吃鱼,我把全长安的鱼都给你送来。”
李承乾有些无奈地摊开手。
这都火烧屁股了,先生竟然还想着钓鱼。
温禾摇了摇头,捡起鱼竿,重新把鱼线甩进水里。
“钓鱼不是为了吃鱼,是为了享受其中的乐趣。”
李承乾听得一头雾水。
他不钓鱼,不懂这些。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母后的事。
看他着急的模样,温禾抬手就朝着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。
力道不重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李承乾的脑袋往下一栽,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情绪价值嘛?我刚才表现得多像一个世外高人。”温禾收回手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。
李承乾捂着脑袋,一脸愕然。
他愣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,连忙敷衍地点了点头,语气又急又快。
“是是是,先生是世外高人,但是母后这件事……”
他面露苦色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嘴角往下撇着,整个人看起来又着急又无奈。
就连他都看得出来现在朝中的风气了。
那些关陇的人摆明了要借长孙无傲的事把长孙家搞臭。
他不信先生看不出来。
温禾看着他着急的模样,讥笑了一声。
“高明啊,你要知道你那位阿耶可不是一个菩萨心肠,你对你阿耶太没有信心了,他在等……”
说到这,他停顿了一下,伸手拿起一旁的鱼饵,捏在手里搓了搓。
“我也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李承乾不解地追问,声音中满是急切。
“等这池水浑了!”
说罢,温禾将手中的鱼饵朝着池塘撒了下去。
鱼饵落进水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,沉入水底。
不一会儿,只见一群鱼从池塘深处游了过来,疯狂地在水池内争夺食物。
水面翻腾,水花四溅,鱼尾拍打着水面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。
那些鱼挤在一起,你争我抢,谁也不让谁,把一池清水搅得浑浊不堪。
皇后真的病了?
反正李世民到现在都没来请孙思邈。
“皇后真的病了?”
长安城,太原王氏府邸。
王珪坐在正堂的主位上。
他的眉头紧蹙着,目光落在对面的卢渊身上。
这消息是刚刚从宫内传来的。
皇后称病,闭门不出,不见任何人。
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卢渊捋着胡子,沉吟了许久,花白的胡须在他手指间慢慢捋过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老夫之前和涿郡燕家见过面了,他们已经派人传信进宫,贤妃那边虽然没有消息传出来,可燕氏比我们想的着急。”
王珪没有说话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坐在他身旁的一个中年人开口了。
“八殿下如今才六岁,燕氏太着急了吧。”
他口中说的是燕氏,可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卢渊身上。
他这话中的意思明显是指,急的怕不是燕氏,而是你们范阳卢氏吧。
卢渊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如今这后宫之中,唯有王妃所出的七皇子与贤妃所出的八皇子不是那个人的学生,如今他惹怒了陛下,若是有新的储君,陛下碍于颜面,无论如何都不会将他送入那个人门下。”
他没有着急回答那个中年人的话。
王珪心中颇为不屑。
这卢渊竟然已经吓得连温禾的名号都不敢提了?
不过他这话中的意思,王珪算是听出来了。
论地位那位燕氏出身的德妃,因为有封号,比起他们王氏出身的王妃,地位确实要高一些。
而且八皇子才六岁,甚至还没有入蒙学。
一张白纸,想怎么画就怎么画。
这不是比七皇子更有优势?
“太原王氏盛名太盛,子弟遍布朝堂,姻亲遍布天下,陛下绝对不会立一个王氏出身的人为后。”
“可日后,大唐却可以出一个王氏的太子妃。”
卢渊捋着胡子,声音不急不慢。
“这……”王珪身旁的那个中年人动心了,他欣喜地说道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“说起来,家中倒是有不少适龄的……”
“此事日后再说。”
那个中年人话还没说完,王珪赫然将他按住了。
那中年人不禁愕然,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。
卢渊捋着胡子笑了笑。
在他看来,王珪虽然打断了那个中年人的话,却也没有表达拒绝的意思。
那么这件事便还有的谈。
而王珪在担心什么,他也知道。
“当务之急,还是要先将长孙无忌赶出长安。”王珪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要说他和长孙无忌有什么仇怨,那自然没有。
两个人同朝为官,没有什么过节。
可长孙家挡了太多人的路了。
吏部尚书,掌管天下官员的考核、任免、升降。
这个位置,多少人盯着,多少年没换过人。
长孙无忌在那里坐了这么久,早就该挪一挪了。
更别说皇后是他妹妹,太子是他外甥。
日后陛下龙驭归天,那长孙家的势力该何等恐怖。
以前他们拿长孙家没有办法,可如今长孙无傲的事情一发,长孙家可以说是声名狼藉了。
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错过了就不会再有。
“说起来,这一次的事情还多亏了那个人。”
卢渊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,像是在感叹什么。
如果没有温禾闹这一出,事情不会闹得这么大。
王珪沉默着没有说话。
一旁的中年人倒是开口说道:“如今长安城内流言四起,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吧,不过此事我王氏不好出面。”
卢渊明白他的意思。
太原王氏不想出现在明面上。
别说是太原王氏了,卢渊也没打算让范阳卢氏出现在明面上。
这种事,当然是要暗地里做了。
让其他人先出头。
翌日大朝议上,弹劾长孙无忌的声音越来越多。
十几个官员轮番上阵,你方唱罢我登场,一个比一个嗓门大,一个比一个措辞狠。
大有要将长孙无忌一撸到底的意思。
面对这么多的弹劾,长孙无忌孤身奋战,有一点四面楚歌的意味了。
他一个人站在殿中央,面对着那些弹劾他的人据理力争。
可让人奇怪的是,作为这场争斗的裁判,也就是李世民,此刻却一言不发。
就在这时,太极殿外,江升急匆匆地跑了进来。
原本的喧闹声戛然而止。
几个正在弹劾的御史闭上了嘴,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官员收回了目光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,看着江升。
这时众人才发现,之前跟随陛下上朝的内侍,竟然不是江升。
江升进来后,神色有些焦急,嘴唇动了几下。
他走到御座旁边,弯下腰,凑到李世民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李世民摆了摆手,打断了百官的话,然后询问江升何事。
江升躬身拱手说:“启禀陛下,今日长安城内忽然传出一首诗,说是从高阳县府传来的,一大早就有人在东市、西市、朱雀大街上传唱,不到一个时辰,全长安都知道了。”
大殿内的众人一阵愕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