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娃娃?”
李道宗的目光精准地锁定温禾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期待。
温禾不用回头,光听这语气就知道李道宗想说什么。
“日后,日后一定。”
温禾侧过身,对着李道宗递了个安抚的眼神。
他太清楚这混不吝的脾气一上来,能缠着人念叨大半天。
见温禾松了口,李道宗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,对着他扬了扬酒杯,自顾自地喝了起来。
“这苏定方倒是好运气啊!”
一旁的尉迟恭放下手中的酒坛,粗声粗气地大笑着,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尉迟恭性子耿直,向来佩服有本事的人,温禾这首《北征·赠苏定方》,字字铿锵,句句豪迈,恰好戳中了他的爽点。
他一边说着,一边朝着苏定方的方向举了举杯,眼中满是赞许。
“吴国公所言极是!”
“高阳县伯才情卓绝,这首诗定能传遍军中,激励我大唐将士奋勇杀敌!”
李靖也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他端起桌上的酒杯,对着温禾遥敬了一杯,温禾见状,连忙举杯回应。
秦琼坐在一旁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性子沉稳,虽未开口称赞,眼中的认可却显而易见。
执失思力与契苾绀这两位归附的突厥将领,更是满脸惊叹。
他们虽不懂汉家诗词的精妙,却也能从众人的反应和诗句的韵律中,感受到这首诗的不凡,看向温禾的目光中,多了几分敬畏。
与武将们的热烈反响不同,文官那边却是一片沉寂,气氛显得有些压抑。
在场文官之中,官职最高、资历最老的便是唐俭。
他身着绯红官袍,端坐在案几后,手中端着一杯清茶,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,只是这笑容未达眼底,更像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敷衍。
他微微眯着眼睛,目光在温禾与荀珏之间流转,不知在思索着什么。
此次北伐大捷,温禾虽未直接领兵作战,却凭借着提供的热气球、火油弹等利器,立下了不世之功。
如今又在庆功宴上即兴赋诗,再次扬名,这让唐俭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。
他才十三岁啊!
他身边的文官们,见唐俭没有发声,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,不敢轻易表态。
他们大多是唐俭的下属或追随者,自然要以唐俭的态度为准。
有的文官低着头,假装整理衣袖。
有的则端起酒杯,小口抿着酒,眼神却时不时地偷瞄着温禾与荀珏,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,又夹杂着几分忌惮。
不远处的荀珏,脸色早已变得铁青,如同锅底一般。
他站在原地,身形微微颤抖,双手紧紧攥成拳头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温禾,却不敢有丝毫的怨恨与敌视,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恐惧。
温禾刚才的一番话,如同尖刀一般,狠狠戳中了他的要害。
温禾明着是作诗赠苏定方,实则是在为太子正名,更是在敲打他。
温禾已经说得很清楚,他之所以站出来作诗,就是因为荀珏不敬太子。
日后这首诗流传开来,人们在赞叹诗句精妙的同时,必然会想起今日庆功宴上发生的事情,想起他荀珏拒绝太子、藐视储君的举动。
这件事情可大可小。若是陛下不在意,或许只是口头斥责几句。
可若是陛下在意储君的威严,觉得他不将太子放在眼里,那么他此次跟随唐俭和谈立下的功劳,很可能会化为乌有,甚至还会影响到他未来的仕途。
更重要的是,温禾这番话,就差明着说他包藏祸心了。
如今陛下虽有多位皇子,但太子李承乾的地位最为稳固。
更何况,温禾身边还有李泰、李恪、李佑、李愔四位皇子,加上太子,一共五位皇子都是他的学生。
温禾这番话的弦外之音,在场众人都听得明明白白。
你荀珏拒绝太子的要求,是不是看不起太子?
是不是觉得太子不配让你作诗?
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,想挑拨皇子之间的关系,破坏师生情谊?
这些话,温禾没有明说,却比直接质问更具杀伤力。
它留给了众人无限的想象空间,而这种想象,往往比事实本身更可怕。
荀珏很清楚,别人怎么想无关紧要,最重要的是陛下的看法。
一旦陛下对他产生了猜忌,那么他这一辈子,就算是彻底完了。
就在荀珏心神不宁之际,温禾缓缓转过身,背着手,昂首挺胸地朝着他走了过来。
温禾身材挺拔,身着青色官袍,步履从容,眼神锐利如刀,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气势,让荀珏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压迫感。
“荀郎中,某作的这首诗,你可有佳作能比?”
温禾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,带着一丝淡淡的挑衅。
荀珏浑身一僵,连忙低下头,对着温禾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几分颤抖。
“高阳县伯才情卓绝,所作诗篇千古流传,某才疏学浅,万万不及,不敢班门弄斧。”
他不敢有丝毫的迟疑,更不敢有任何反驳。
他很清楚,此刻任何的辩解,都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。
温禾就是要逼他低头,要让他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不如温禾,承认自己之前拒绝太子是错误的。
温禾冷笑一声,心中暗道:算你识趣。
他看着荀珏,继续说道:“某作诗,并非是为了证明某有多少才情,也不是为了与谁攀比。”
“只是想告诉你,某若是想扬名,随时随地都可以,太子殿下方才让你作诗,并非是要打压你,而是想给你一个机会,想在众人面前抬举你。”
温禾的话到此为止,没有再继续说下去。
但在场的所有人,都听懂了他未说出口的弦外之音。
太子主动抬举你,你却不识好歹,断然拒绝,这就是你荀珏的不是了。
连未来的天子都敢拒绝,你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?
是不是真的包藏祸心,对太子心怀不满?
宴会厅内再次陷入了寂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荀珏身上,眼神复杂。
有同情,有鄙夷,有忌惮,也有幸灾乐祸。
荀珏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目光,如同针一般,刺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他的脸颊火辣辣的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荀珏强撑着才没让自己摔倒,他深吸一口气,向着李承乾行礼。
“臣狂妄,慢待殿下,不识殿下用意,臣惶恐至极,还望殿下降罪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
李道宗端着酒杯,凑到李靖身边,小声地说了一句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。
“这荀珏倒是能屈能伸,知道审时度势,主动认错,倒是个难得的人物。”
李靖微微点了点头,认同道。
“此人确实有几分城府,懂得隐忍,不是个简单的角色。”
这样的人,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认清形势,主动低头认错,放弃自己的尊严,确实不太好对付。
李承乾坐在主位上,看着荀珏低头认错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股快意。
他之前被荀珏拒绝,心中本就十分不满,如今看到荀珏在温禾的逼迫下不得不低头认错,心中的郁气顿时消散了不少。
他很想借着这个机会,好好惩罚一下荀珏,出一口恶气。
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,却注意到了温禾投来的目光。
他如今是太子,代表着大唐的储君形象。
若是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惩罚荀珏,难免会被人认为是心胸狭窄、睚眦必报。
这对他的名声不利,也会让陛下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。
李承乾心中虽有不甘,却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,放弃了惩罚荀珏的想法。
他轻轻咳嗽了一声,打破了宴会厅内的寂静,语气平淡地说道。
“罢了,孤知道你并非有意怠慢,只是一时糊涂,今日是庆功宴,不宜为这些小事动气,你退下吧。”
“谢殿下宽宏大量!”
荀珏如蒙大赦,连忙再次躬身行礼,然后缓缓退到了一旁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低着头,再也不敢轻易抬头。
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,庆功宴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尴尬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热烈与欢快。
众人心中都各有心思,再也无心饮酒作乐。
李承乾见状,便顺势站起身来,对着众人说道。
“今日宴饮甚欢,只是孤有些乏了,便先回去歇息了。诸位继续尽兴。”
说罢,他转头看向温禾,语气带着几分亲昵与依赖:“先生,随孤同行。”
这小子……温禾心中失笑。
李承乾这是故意要在众人面前彰显他们之间的师生情谊,也是在告诉所有人,他是温禾的学生,有温禾撑腰。
但他想的还是太早了。
现在的温禾还不需要他这个太子来撑腰。
温禾表面上不敢有丝毫怠慢,连忙躬身行礼,恭敬地答了一声:“喏。”
李道宗见温禾要走,连忙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说道。
“明日本王去找你,你可别又找借口推脱。”
温禾无奈地摇了摇头,对着他点了点头,算是应承了下来。
二人一前一后,缓缓走出了宴会厅。
他们刚走没多久,李靖便也站起身来,对着身边的李世绩等人拱了拱手,说道:“老夫也有些不胜酒力,先行告辞了。”
李世绩连忙站起身来,笑着说道:“末将送送李总管。”
两人并肩离开了宴会厅。
秦琼见状,也对着尉迟恭等人说道。
“既然李总管都走了,我等也早些回去歇息吧,明日还要处理军中事务。”
“好!”
尉迟恭爽快地答应了下来,抱起身边的酒坛,说道。
“走,秦二兄,咱们回去接着喝!”
执失思力与契苾绀对视一眼,也连忙跟了上去。
武将们接二连三地离开了宴会厅,原本热闹的宴会厅,瞬间变得冷清了不少。
剩下的文官们,面面相觑,都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们纷纷看向唐俭,等待着唐俭的指示。
唐俭端起桌上的清茶,喝了一口,然后缓缓站起身来,对着众人说道。
“既然诸位将军都走了,我等也散了吧,明日还要商议班师回朝的事宜,都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“是,唐尚书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唐俭率先走出了宴会厅,其他文官们紧随其后,纷纷散去。
偌大的宴会厅内,很快就只剩下荀珏一个人。
荀珏独自坐在案几前,拿起桌上的酒坛,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,然后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,却丝毫没有驱散他心中的寒意与屈辱。
他又倒了一杯,再次喝干,一杯接一杯,仿佛要将自己灌醉。
……
长安城,正是春和景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