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原才过秋收。
而此刻的漠北草原,早已是另一番光景。
一夜霜降,将广袤无垠的草原镀上了一层惨白。
枯黄的草叶被冻得发脆,风一吹便簌簌作响,卷起漫天碎琼乱玉般的霜粒,打在人的脸上,如针扎般生疼。
定襄城,颉利可汗的牙帐。
帐内暖炉烧得正旺,羊毛毡毯铺地,兽皮挂壁,隔绝了外头的寒意。
可帐中的空气,却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冰冷几分。
颉利是在一阵心悸的梦魇中惊醒的。
梦里,他看到大唐的旗帜插满了定襄的城头,李世民一身龙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冰冷得像极了此刻帐外的霜。
他猛地坐起身,额头上布满冷汗,也顾不得身旁还在熟睡的女人,抬脚便狠狠踹了过去。
“滚!”
那女人是前不久西域小国进贡的美人,肌肤赛雪,身段窈窕,平日里最得颉利宠爱。
此刻被踹得踉跄着滚落在地,白皙的脊背撞上冰冷的地面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,却连半句怨言都不敢有。
她赤裸着身子,慌忙跪起身,低垂着头,长发遮住了脸上的惊惧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“还跪着做什么?!”
颉利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,更添了几分暴戾。
“还不快给本汗穿衣!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女人颤抖着应声,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颉利的狐裘大氅,又拿起绣着金狼图腾的锦袍,小心翼翼地为他穿戴。
她的手指冰凉,触碰到颉利肌肤时,惹得他不耐烦地皱起了眉。
女人吓得身子一僵,动作却愈发轻柔。
颉利看着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,心中的不悦稍稍散了些。
他一把将女人搂入怀中,不顾她的挣扎,发泄般地蹂躏了一番。
直到满腔的烦躁稍稍平复,他才像丢弃一双破鞋般,将女人推到一边。
女人瘫在地上,浑身酸软,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眼睁睁看着颉利整理好衣袍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牙帐。
帐外,寒风呼啸。
颉利裹紧了狐裘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才觉得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“拜见可汗!”
守在帐外的亲军,皆是颉利的心腹,个个身材魁梧,身披重甲,手持弯刀。
见他出来,数十人齐齐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,震得周遭的霜粒簌簌掉落。
颉利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,脸色依旧阴沉。
一名亲军校尉上前一步,躬身禀报道。
“启禀可汗,方才社尔拓设与几位俟利发,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禀报可汗,他们已经在议政帐等候多时了。”
“阿史那社尔?”
听到这个名字,颉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冷哼一声。
他这个侄子,可真是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!
自从阿史那结社率谋反被杀后,阿史那社尔便成了突厥宗室中最有威望的年轻人。
这小子手握重兵,麾下铁骑骁勇善战,偏偏还野心勃勃,这些日子在草原上四处笼络部族,隐隐有和他分庭抗礼的架势。
更让颉利怒火中烧的是,他不止一次收到密报,说他的可敦。
那位前隋的义成公主,竟私下和阿史那社尔会面!
义成公主仗着自己是隋朝宗室,又帮着他稳定了不少依附突厥的汉人部落,向来在他面前颇有几分脸面。
之前阿史那结社率私自出兵,她便在他面前百般求情,他念及旧情,才没有深究。
没想到,这女人竟是贼心不死,还敢勾结阿史那社尔!
好,好得很!
颉利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,双拳紧握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朝着亲卫喝道:“把本汗的佩刀拿来!”
一名亲卫连忙取来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,双手奉上。颉利接过佩刀,狠狠拍了拍刀鞘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些。
他将佩刀系在腰间,目光锐利如鹰,沉声道:“走,去议政帐!”
说罢,他迈开大步,朝着议政帐的方向走去,身后的亲军紧随其后,脚步声整齐划一,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响亮。
议政帐内,早已是一片压抑的气氛。
突厥的俟利发、吐屯、梅录等高层贵族,几乎都聚集在了这里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,甚至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。
他们围坐在铺满地图的案桌旁,低声议论着什么,见颉利走进来,顿时噤若寒蝉,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参见可汗!”
颉利没有理会众人的行礼,目光径直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阿史那社尔身上。
阿史那社尔身着一身黑色铠甲,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。
他看到颉利,微微躬身行礼,神色不卑不亢。
“侄儿拜见可汗。”
颉利死死盯着他,眼神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。
半晌,他才冷哼一声,挥了挥手:“都坐下吧。”
众人这才敢纷纷落座,只是谁都不敢先开口,一个个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。
颉利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,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色,心中的火气更盛,猛地一拍案桌,怒喝道。
“看你们一个个魂不守舍的样子!是唐军打过来了,还是天塌下来了?!”
他这一怒,帐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。
一名须发皆白的俟利发战战兢兢地站起身,躬身禀报道:“启禀可汗,方才收到前方斥候急报,李世绩率领六万大军,两日前已经绕过恒山,抵达云中了!”
“什么?!”
颉利猛地站起身,脸上的怒意瞬间被震惊取代,他一把揪住那俟利发的衣领,厉声质问道。
“你说什么?李世绩到了云中?!五日前本汗才收到消息,他还在朔州整军!短短五日,他那六万大军,怎么可能从朔州赶到云中?!”
云中距朔州数百里,中间隔着恒山天险,寻常行军,没有十天根本不可能抵达。
李世绩这是长了翅膀不成?
那俟利发被吓得浑身发抖,结结巴巴地说道。
“听……听斥候说,唐军皆是轻装简行,舍弃了大部分辎重,昼夜兼程赶路……而且他们还征用了沿途所有的马匹,甚至……甚至连百姓的牛车都征用了……”
“而且他们全部没有带粮草,每人只带了三天的口粮,这一路他们的粮食全部都是劫掠周围的部落。”
颉利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脸色惨白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李世绩这是铁了心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!
六万大军,轻装疾行,日夜不休,这等行军速度,简直是闻所未闻!
更让他感觉吃惊的是大唐的军队变了。
这些大唐竟然学习他们,开始劫掠了?
说好的礼仪之邦呢?
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颉利的心脏狂跳不止,竟生出了一丝恐惧。
但这恐惧只是一闪而过,他很快便镇定下来。
云中又如何?
从云中到定襄,还有数百里的草原。
他早已在沿途布置了数道防线,更有五万铁骑驻守在白道川。
李世绩想要跨过白道川,打到定襄,简直是痴人说梦!
想到这里,颉利的脸上重新露出了傲慢的笑容。他扫了一眼帐内众人,冷声道。
“不过是六万疲敝之师,慌什么?本汗倒要看看,李世绩有多少能耐!”
话音刚落,阿史那社尔便站起身,拱手请战。
“可汗!侄儿愿率领麾下铁骑,前往白道川迎击唐军!定叫李世绩有来无回!”
白道川送云中前往定襄的必经之路。
若是能守住,那便可让唐军无功而返。
颉利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让阿史那社尔去迎击唐军?
打赢了,这小子的威望会更高。
打输了,正好折损他的兵力。
似乎是个不错的买卖。
但颉利转念一想,又摇了摇头。
阿史那社尔麾下的铁骑,是突厥的精锐,若是折损在白道川,那才是得不偿失。
更何况,他信不过这个野心勃勃的侄子。
万一他倒戈一击呢?
要知道义成那个女人,可是扶持了三位可汗。
谁知道她会不会扶持第四位!
“不必了。”
颉利淡淡地说道,目光落在了站在角落的一名身材魁梧的梅录身上。
“执失思力。”
那梅录正是执失思力,他出身突厥执失部,骁勇善战,对颉利更是忠心耿耿。
至少此时是忠心耿耿。
听到颉利点名,他立刻站起身,单膝跪地:“末将在!”
“本汗命你为主将,率领五个啜的兵马,共计五万铁骑,即刻前往白道川布防!”
颉利沉声道。
“务必将李世绩挡在白道川以南!若是放唐军过了白道川,提头来见!”
“末将领命!”
执失思力高声应道,声音铿锵有力。
颉利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补充道:“本汗会亲自坐镇定襄,为你接应!”
帐内,一名俟利发犹豫了片刻,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,劝谏道。
“可汗,不可啊!”
“可汗,定襄乃是我突厥王庭,万万不可大意!还请可汗留下三万铁骑驻守定襄,以防不测!”
“哈哈哈!”
颉利闻言,不由得仰天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他指着帐外的天空,戏谑地说道。
“奇袭定襄?从哪里奇袭?从云中吗?有执失思力的五万铁骑守着白道川,李世绩插翅难飞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帐外漫天的寒霜,脸上的笑容愈发傲慢。
“除了云中,想要攻打定襄,便只有翻越恶阳岭这一条路!你看看这天气!寒霜覆地,北风呼啸,恶阳岭上更是积雪没膝,连我突厥最勇猛的勇士,都不敢在这个时节翻越恶阳岭!何况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唐狗?”
颉利的语气充满了不屑,他根本没将那俟利发的话放在心上。
在他看来,李世绩的六万大军,不过是送上门来的肥肉。
等执失思力在白道川击溃唐军,他便可以率领定襄的铁骑,挥师南下,直捣朔州!
到时候,他不仅能夺回被大唐占领的土地,还能饮马渭水,报了当年会州之战的仇!
想到这里,颉利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。
他挥手道:“好了!都散了吧!执失思力,即刻整军出发!”
“末将领命!”
执失思力高声应道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议政帐。
帐内的众人见状,也只能纷纷散去。只是每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。
阿史那社尔看着颉利狂妄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鄙夷。
他摇了摇头,转身也离开了议政帐。
几日后,云中以北,白道川。
这里是草原与山地的交界处,地势平坦开阔,正是骑兵决战的绝佳战场。
此刻,这片开阔的草原上,已经汇聚了十数万大军。
南面,是李世绩率领的六万大唐军队。
李世绩早就在此严阵以待。
军阵最前方,是一万名步兵,分为三排,手持厚重的盾牌,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。
盾牌之后,是五千名手持神臂弩的弩兵,他们半蹲在地上,弩箭上弦,目光警惕地盯着前方。
盾墙两侧,是两万骑兵,分为左右两翼,由张公瑾和高甑生分别统领。
他们身披轻甲,手持马槊,胯下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,随时准备冲锋。
中军位置,是李世绩的帅旗,帅旗之下,是一万名精锐步兵,手持长矛,严阵以待。
而在大军的最后方,是一片空旷的地带。
数十个巨大的热气球,正静静地停放在那里,热气球下方的吊篮里,站着全副武装的飞鱼卫士兵。
北面,是执失思力率领的五万突厥铁骑。
突厥人摆出了最擅长的楔形阵,阵型尖锐如锥,直指唐军的中军。
执失思力身披重甲,手持弯刀,立于阵前,身后的数万铁骑,个个身披皮甲,手持弯刀和弓箭,脸上带着嗜血的笑容。
在他们看来,唐军的步兵,不过是待宰的羔羊。
只要他们的铁骑发起冲锋,便能轻易冲垮唐军的阵型,将他们砍杀殆尽。
寒风呼啸,卷起漫天的枯草和霜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