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阳城外,一支万余人的残军缓缓而来。
旗帜破败,刀枪卷刃,士卒疲惫,却都把这座城池当作生路。
“王雄诞部距此不足五里,前锋三千亲卫阵列齐整,并无溃散之态!”
李烈勒马坡上观望,斥候来报。
李烈暗松口气,心中已有八成判断——对方是来投奔,而非攻城。他下令密林里五千锋锐营骑兵、四百神弩营弩手按兵不动,同时备好粮草、帐篷、药品,以示诚意。
一刻钟后,王雄诞部停在城外三里。
三千前锋戒备列阵,王雄诞一身残破甲胄,独自大步上前。
李烈也翻身下马,大步迎上前去。
两军阵前,两位将军相距三步,同时停步。
王雄诞盯着李烈看了片刻,神色复杂。
他当然记得几个月前的事——义父杜伏威派杀手去竟陵,要取李烈性命。那件事在军中虽是隐秘,但他身为排名前三的义子,又怎会不知?
“李烈……”
他声音沙哑,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。
李烈却坦然一笑,抱拳道:
“三哥,别来无恙?”
这一笑,反倒让王雄诞愣住了。
他本以为李烈会记恨,会冷淡,甚至可能会拔刀相向——毕竟换作任何人,被义父派人灭口,都不可能毫无芥蒂。
可李烈笑得坦荡,眼神清澈,没有半分怨恨,还称呼他为‘三哥’。
“你……不恨?”
王雄诞终于问出口。
李烈摇摇头:“恨什么?义父有义父的考量,我有我的路要走。当初他派人来杀我,我认了。如今他落难,我也认了。都是命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道:“再说,若不是那一遭,我也不会遇到苏帅,不会有今日。”
王雄诞盯着他看了良久,眼眶渐渐泛红。
他上前一步,重重拍了拍李烈的肩膀:“好小子……是条汉子!”
李烈微微一笑:“三哥,咱们不说这个。苏帅已在竟陵恭候,你这一万弟兄,我替你守着。放心去吧。”
王雄诞郑重点头,转身对身后的副将陈筹吩咐道:“陈筹,带弟兄们随李将军的人入营,听李将军调遣。我随后便走。”
陈筹单膝跪地:“将军放心!”
李烈也抬手示意:“来人,带陈副将入营!”
半个时辰后,一万残兵全部入驻营地。
粮草分发下去,帐篷支了起来,药品送到了伤兵手中——那些饿了许久的士兵,捧着热粥,有的人竟当场哭了出来。
王雄诞站在营地入口,看着这一幕,沉默良久。
李烈走到他身旁,低声道:“三哥,弟兄们安置妥了。该上路了。”
王雄诞点点头,转身对陈筹道:“陈筹,弟兄们交给你了。听李将军的,别给我丢人。”
陈筹眼眶泛红,重重抱拳:“将军放心!”
王雄诞翻身上马,对李烈抱拳:“九弟,弟兄们拜托了。我这就去竟陵,见苏帅!”
李烈郑重点头:“三哥一路保重!我在汉阳等你的好消息!”
王雄诞不再多言,拨马便走。
身后,百名亲卫紧随其后,卷起漫天烟尘,朝着竟陵方向疾驰而去。
五百里路,日夜兼程,至少需要三日。
三十里外。
辅伯通勒马立于高坡之上,眯眼望着远处那灯火通明的营地。
副将低声道:“少将军,王雄诞真的投了竟陵。他本人率百骑往竟陵去了,那帮残兵已经被李烈安置下来。”
辅伯通冷笑一声:“投了便投了。传令下去,保持五十里距离,继续盯着。我倒要看看,苏阳怎么消化这一万人。”
“是!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辅伯通望着竟陵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:“王雄诞……你以为投了苏阳就能活?等着吧,好戏还在后头!”
..........
汉阳城外,土坡上。
寇仲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烟尘,忽然开口道:“陵少,你说王将军这一路,能平安到竟陵吗?”
徐子陵站在他身侧,目光沉静:“五百里路,辅伯通的五千轻骑就在三十里外……难说。”
寇仲咧嘴一笑,道:“咱们正好要回竟陵,跟上去?”
徐子陵也笑了:“正有此意。”
两人翻身上马,对李烈抱拳:“李将军,我们回竟陵,正好去送王将军一程。汉阳这边,你多费心。”
“两位兄弟,一路保重!我已安排沿途驿站接应,若遇变故,就近传信便是。”
“放心!”
两骑如箭,朝着王雄诞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............
夜色已深。
官道上,百骑缓缓前行。离开汉阳不过两个时辰,走了约莫五十里,距离竟陵还有四百五十里。
王雄诞策马走在最前,忽然身形一晃。
“王将军?”
寇仲催马上前,只见王雄诞脸色骤变,额头冷汗如雨,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。
“不好!”
徐子陵翻身下马,一把扶住王雄诞,指尖搭上腕脉,眉头紧皱:“这毒……好生诡异。”
寇仲凑上前来,盯着王雄诞扭曲的身体,脸色骤变:“头足相就,状如牵机——这是牵机毒!当年在扬州时,我听一个老乞丐说过,此毒发作时死状极惨,无药可解!”
徐子陵心一沉:“无药可解?”
“他说的是寻常大夫。”寇仲咬牙,道:“苏帅不是寻常大夫。快,送他去竟陵!”
他抬头看向那群惊魂未定的亲卫,心中一沉:“怎么少一个人??”
一名亲卫愣了愣,左右看看,脸色渐渐发白:“周大……周大不见了!傍晚时分他说去前面探路,就一直没回来……”
“傍晚?”
寇仲脸色一沉:“那会儿王将军还没毒发!”
亲卫们面面相觑,终于有人颤声道:“是……是周大下的毒!他早就跑了!”
寇仲骂了一声:“他娘的!跑得倒快!”
他望向夜色深处——周大此刻至少已经在百里之外,追不上,解药指望不上。
“别管他了。”
寇仲咬牙:“救王将军要紧。”
他蹲下身,和徐子陵一起把王雄诞扶稳。
徐子陵双手按在王雄诞后心,长生诀真气缓缓渡入。
真气入体的瞬间,王雄诞的抽搐稍稍缓和,呼吸也平稳了几分,却依旧人事不省。
寇仲盯着他的脸色,沉声问:“陵少,能撑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