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？！”
向霸天如遭雷击，浑身肥肉一颤，眼露惊恐。
“毛燥、房见鼎、曹应龙，四大寇已灭其三。你烧杀抢掠、罪孽滔天，今日我便替江淮百姓除害！”苏阳声音冰冷，寒渊刀直指其心口。
向霸天瞬间被恐惧吞噬，哪里还有半分“寸草不生”的凶戾，声音劈得不成调，两手撑地拼命往后挪，指甲抠得青砖咔咔作响：“别、别杀我！苏城主，求你别杀我！”
他膝行着往前爬，涕泪糊满了满脸横肉，眉骨到嘴角的旧疤扭曲蠕动，像条垂死的蜈蚣：“我有钱！我有钱啊！监利、竟陵、襄阳城外，我都埋了银子！三万两，不——五万两！全给你，都给竟陵！我一分不留！”
见苏阳不为所动，他又急着加码，额头直冒冷汗：“还有兵器！我库里有八十副明光铠，都是劫来的好货，我自己都舍不得穿！全献给城主，装备竟陵铁骑！”
他死死盯着苏阳纹丝不动的刀尖，声音抖得更厉害，又抛出新的诱饵：“曹应龙！对，曹应龙！他伏牛寨地窖里还有私财，外人都不知道，就我晓得！我带你去取，我亲自带路，绝不骗你！”
苏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，向霸天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，像被那目光按进了泥土里。
他忽然疯狂磕头，额头砸在青砖上咚咚闷响，没几下就磕破了皮，鲜血混着涎水往下淌。
“苏爷爷！求你饶我一命！我还有个女儿，才十四岁，养在城外庄子上，没人知道！我把她送进城主府，为奴为婢，给你端茶倒水、铺床叠被，任你差遣！”
苏阳纹丝不动，寒渊刀轻抬。
“噗嗤！”
“啊！”
向霸天头颅落地，眼中只剩绝望与不甘。
苏阳收刀，沉声下令：“向霸天已死！降者不杀，顽抗者格杀勿论！开仓放粮，安抚百姓，接管城防！”
“是！”
兵士齐声应和，声震全城。
朝阳升起，晨雾散尽。
寇仲、徐子陵相视一笑，看向苏阳：“苏城主，江淮已定！”
苏阳望着初升的朝阳，语气平静而坚定：“先稳根基，安抚百姓。下一步，襄阳！”
........
竟陵北门，旌旗如林。
苏阳勒马站在城门前，身后是打了半个月硬仗的三千铁骑。
盔甲上的血迹擦过了，可刀砍箭射的痕迹还在——那是伏牛寨，野狼谷的夜、监利城的仗，一起留在铠甲上的印记。
“城主回城——”
城门官拉长嗓子喊了一声，声音顺着城门洞传进城里。
街道两边早就挤满了百姓。
不是官府安排的，也没人敲锣打鼓。
不知道谁先得到消息，一个传一个，大家扶着老人、抱着孩子，全都涌到了街两边。
有老婆婆颤巍巍提着半篮鸡蛋，踮着脚往队伍里看。
有小孩骑在爹肩上，指着那面黑色的【苏】字大旗，咿咿呀呀地叫。
大多数人都安安静静的。
他们望着队伍最前面那个穿银甲的身影，望着他肩膀上新添的、还没来得及修的刀疤，望着那些士兵又累又笔直的身子——
不知道谁先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
像风吹倒麦子一样。
一个接一个，十传百，百传千。
从城门到城主府，三里长街，黑压压跪满了人。
没有大喊大叫，没有哭得稀里哗啦。
只有一双双长满老茧的手，趴在地上。
苏阳翻身下马。
他走到最前面那个老婆婆面前，弯下腰，双手接过那篮鸡蛋，说道：“老人家，地上凉，快起来！”
“城主……我儿子去年被四大寇抓走，连尸骨都没找到……您杀了曹应龙，向霸天等四大寇，把他们脑袋挂在城头三天……我这老婆子，总算能给儿子烧柱香了……”
老婆婆抬起头，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
苏阳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鸡蛋递给身边亲兵，跟着——单膝跪了下去。
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了。
“老人家。”
他声音不大，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我来晚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往后，再也没有四大寇了。”
老婆婆张着嘴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街巷里，不知道谁先忍不住哭了一声。
像水开了闸一样。
哭声、道谢声、喊叫声，一下子全都炸了开来。
三千铁骑，个个眼睛都红了。
寇仲把头扭到一边，用力眨了眨眼。
徐子陵闭上眼睛，压了压心里翻腾的情绪。
苏阳站起身。
他没回头，翻身上马，黑色披风在风里“哗啦”一响。
“入城。”
..........
庆功宴就设在城主府的正堂里。
说是庆功宴，其实特别简单，一点都不铺张。
长桌子上摆的都是家常酒菜，跟士兵营里吃的没多大区别——这是苏阳特意定的规矩：仗还没打完，一切从简。
参加宴席的，全是竟陵文武百官里的核心人物。
尤楚红拄着拐杖，坐在左上方最尊贵的位置，眼睛微微垂着，气场沉得像座大山。鲁妙子穿了件青布褂子，坐在右边，跟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厚摞图纸。
寇仲和徐子陵并肩站在客人这边最前头。
李烈、杨云兴、乔丰海、马群、冯歌这些将领，都按着腰间的剑，坐在东边的位置。
虚行之、房玄策这些出谋划策的文官，坐在西边。
王铁柱，秦山和几个大江营的校尉，坐在最末尾作陪。
苏阳端起酒杯，站起身来。
大堂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，连呼吸声都能听清。
他没马上说话，目光慢慢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将士，最后落在自己手里的酒爵上。
接着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白纸，慢慢展开。
满屋子的将士，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上——那不是记功劳的册子，是阵亡士兵的名单。
“伏牛寨那一战，战死七人。”他的声音不算大，却清清楚楚。
“野狼谷，战死十一人。”
“监利那一战，战死十九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道：“一共三十七人。”
大堂里鸦雀无声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苏阳倒了第一杯酒，开口喊：“周大牛。”
没有人应声——周大牛已经死了。
他缓缓把酒杯里的酒洒在地上，酒液渗进青砖缝里，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“赵福来。”
第二杯酒，又洒在了地上。
“孙二根。”
第三杯.........
就这么一杯又一杯，一个名字，一杯酒。
整整三十七杯酒，三十七个名字。
大堂里，只有酒倒进地上的细细声响，还有青砖吸酒的轻响。
寇仲低着头，握刀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。
徐子陵闭上了眼睛，一脸沉痛。
李烈两眼睛通红，死死盯着面前那碟从来没动过的酱菜，杨云兴转过头去。
尤楚红把乌木拐杖放在膝盖上，静静地看着苏阳的背影，眼神里满是赞许。
第三十七杯酒洒完，苏阳放下了酒爵。
他没立刻倒酒，开口说道：“阵亡的将士，一个都不能漏，名字全都刻进英烈祠里，让后人记着他们。”
“抚恤金，给三倍。”
“他们的父母，以后由竟陵来养，直到老去。”
“他们的孩子，竟陵负责养大。愿意学武的，就进武学馆。愿意学手艺的，就进匠作监。愿意读书的，就请先生教到十五岁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沉重：“这是竟陵欠他们的，也是我苏阳欠他们的。”
李烈低着头。
一滴泪砸进酒碗，咚的一声轻响，他端起碗，一饮而尽。
放碗时，虎目通红，一声没吭。
苏阳倒了第三十八杯酒，目光越过所有人，落在东边最末尾的位置。
那里坐着个年轻的队正，左胳膊吊着重伤夹板，绷带上还渗着淡淡的药渍。
被城主一看，他下意识就想挺直腰板，结果牵动了伤口，疼得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