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妙子身躯微微一震,眼底深处掠过层层涟漪,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有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,有半生颠沛流离的苦涩,也有在故人面前、卸下防备后的一丝释然。
他再次拱手,身形微微躬身,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疲惫,却依旧恭敬:“劳老夫人挂念。往事如烟,早已随风而散,妙子如今,不过是竟陵城中一个无用老朽罢了。倒是老夫人,历经四十年岁月,武道愈发通玄,风采更胜往昔,实乃可喜可贺。”
尤楚红轻轻摆了摆手,目光却转向身旁的苏阳,眼底的赞赏之意愈发浓厚,语气中肯:“能让你这般人物甘心隐于此地,鞠躬尽瘁,不计过往,苏城主……当真了得。”
苏阳适时开口,打破了这份追忆与唏嘘,神色重归郑重:“旧事且容后再叙。鲁前辈,一切已准备就绪,我们开始吧。”
鲁妙子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缓缓侧身让开院门,做出相请之势,语气坚定:“请!静室已然备好,内外隔绝,绝无外扰,可安心疗伤。”
...........
三人步入静室,室内陈设极简,唯有一张铺着软垫的木床、一张案几。
苏阳从随身包裹里,拿出早已备好的药材——半株色泽暗金、芦碗密布的极品百年野山参,以及半株通体莹润如玉、六片芝叶自然舒展、隐隐有阴阳二气流转的六叶灵芝王。药香初露,便令人口舌生津,心神一清。
尤楚红立在静室唯一的入口处,并未回首,只将手中乌木杖轻轻一顿。
“嗡……”
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响,她周身黑白二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,并非凌厉的威压,而是一道圆融无瑕、隔绝内外的“大宗师领域”。
霎时间,静室仿佛从世间剥离,万籁俱寂,唯余药香与呼吸声。
苏阳先将半株百年野山参、六叶灵芝王以独特手法切片,确保药力纤维完整,再将其与二十余味早已研磨成粉或切成薄片的辅药,依君臣佐使之序,分三次投入特制的紫砂药罐中,以文火慢熬。
他控火极精,罐中药液渐渐泛起金红与青白交织的氤氲光华。
备药既妥,他转向木床。
“前辈,请平躺,全身放松,意守祖窍,神归混沌。接下来,我会以银针渡穴,功法驱寒,过程如同刮骨疗毒,痛楚难免。切记,无论体内真气如何冲突激荡,您只需‘观’而不‘控’,将身体完全交托于我的真气引导。一旦您本能运功抵抗,两股真气在你经脉中厮杀,便是塌天之祸。”
“老夫……明白。”
鲁妙子依言躺下,闭上双眼,深深吸气,努力让数十年来因痛苦而时刻紧绷的身体与心神松弛下来。他能感觉到,小腹深处那团如同附骨之疽、日夜啃噬他生机的阴寒力量,似乎因感受到外来威胁而开始不安地蠕动。
苏阳净手,于案前打开一方古朴的檀木针盒。
盒内红绒之上,静静躺着长短不一、材质各异的十八根玉针,有温润白玉,有冰魄寒玉,在室内微光下流转着柔和光泽。
他身形未动,气息却已浑然一体,左手虚按于鲁妙子丹田上方,右手如拈花,捻起那根最长的冰魄寒玉针。
“前辈,我们开始。”
话音落,针已出。
寒星一点,精准刺入脐上四寸之“中脘穴”,此乃“腑会”,通调六腑,先稳中焦。
针入三分,针尾轻颤如风中之羽。
一股醇和温润、生机勃勃的养生培元真气,如初春第一股融雪溪流,缓缓注入。
所过之处,鲁妙子那干涸枯萎、遍布旧伤的经脉,如同久旱逢甘霖,传来阵阵细微的麻痒与温热,这是生机在萌动。
鲁妙子鼻翼微张,几乎要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,这感觉,已阔别太多年。
紧接着,苏阳手法如行云流水,第二针白玉针落“建里”,第三针寒玉针落“下脘”。
一温一寒,一生一杀。
温者继续拓宽、滋养经脉通道。
寒者则化为无数极细微的冰蓝游丝,悄无声息地渗入经脉网络的更深处,并非强攻,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,从四面八方,缓缓编织成一张无形的“寒网”,将那团盘踞在丹田气海深处的灰黑色天魔真气,隐隐包围、隔离。
鲁妙子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额角与脖颈青筋隐现,渗出冰冷与滚烫交织的汗水。
他能“看”到,自己体内正上演一场静默而致命的围猎。
温暖的力量在修复他的家园,而冰寒的力量正在将侵占家园数十年的“恶客”一步步逼出巢穴。
那团天魔真气仿佛被彻底激怒,开始疯狂冲撞!
“就是此刻!通道已成,网罗已张!”
苏阳眼中神光湛然,周身气息陡然攀升至宗师巅峰。他双手齐出,快得只剩残影!
第四针、第五针——两根特制的“阴阳导引针”,同时化作青白二色流光,一左一右,精准刺入“气海”与“关元”两大要穴,针体直没至根!
“嗡!”
并非实际声响,而是纯粹真气在狭小空间内剧烈碰撞的精神感应!
鲁妙子小腹处,皮肤猛然下陷,旋即一团浓稠如墨汁、边缘疯狂扭动的灰黑气旋透体而出,剧烈挣扎,试图逃回经脉深处!
而苏阳预先布下的无数冰蓝真气丝线,瞬间收紧,如同天罗地网,将那团天魔真气死死缠住。
更为精妙的是,从“气海”“关元”二穴涌入的,不再是单一的皓月寒气,而是皓月与培元真气螺旋交织、阴阳互济的“归元劲”!
冰封其形,生机蚀其本!
“嗤啦——!”
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。
那团顽固的天魔真气,在至寒与生机的双重绞杀下,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开始寸寸瓦解、蒸发!
大量灰黑中夹杂着暗红血丝的污秽寒气,被强行从鲁妙子周身毛孔、乃至七窍中逼出,甫一接触空气,便凝结成灰白色的冰霜粉末,簌簌落下,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。
整个静室,温度已降至呵气成冰,死寂中弥漫着一种阴邪被净化、生机在搏动的奇异氛围。
尤楚红依旧背对二人,身形稳如山岳,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眸中,闪过一道深深的震撼与赞赏。
剥离沉疴,竟能如此举重若轻,又如此惊心动魄。
此子医术,已近乎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