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了,一阵清风吹过,褪去了盛夏的燥热,天气渐渐转凉。
可长安城却越发的热闹。
各国使节陆续涌入长安,尤以北方与东北的使团最为惹眼。
今年突厥刚刚覆灭,草原之上群龙无首,如今最具势力的,便是回纥与薛延陀两家。
这两国都虎视眈眈,一心想要吞并突厥先前的地盘,可他们心里都清楚,此事若得不到大唐的认可,驻扎在朔州的李绩,必会领兵前来,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大唐天威。
这般一来,鸿胪寺便彻底忙翻了天。
重新兼领鸿胪寺卿一职的李道宗,据说连日操劳,忙得脚不沾地,好几日都没能回府。
朝堂之上,倒也没发生什么大事,唯有一事,那就是杜如晦又病了,而且这一次,病情远比往日严重,连朝都上不了。
李世民念及他劳苦功高,并未免去他的官职,依旧保留着他的俸禄,特许他回家安心休养,不必操劳朝政。
杜如晦卧病在床,朝政之事,自然就多落在了房玄龄身上。
不过中书令温彦博,也主动兼任了一部分职责,替李世民分担,众人也不近猜测,下一任尚书右仆射会不会是他了。
不过这些事情,都与此刻正居家“反省”的温禾,半点不相干。
他之所以能知道这些事,那也是因为……
“先生,薛延陀的夷男,说要来拜访我,少师、少傅,都劝我,说我该好好拉拢他。”
李承乾今日突然乔装来访,小脸皱成一团,愁眉不展。
明明只是个十二岁的孩童,却故意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。
此时的温禾,正坐在院中,漫不经心地烤着肉,铁架上的上好羊肉,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,香气四溢,飘得满院都是。
这羊肉是阿冬特意早起,去东市买回来的,听说是跟着使团入长安的西域商人带来的,肉质鲜嫩。
他伸手一探,一旁的李泰立刻心领神会,连忙将装着孜然的小罐子递了过去。
可看着温禾只捏了一点点,撒在羊肉上,李泰顿时急了,凑上前嚷嚷道。
“先生!你别这么小气啊,多放点孜然,才够味!”
“放什么放,不要钱啊!”
温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,还是多捏了一些孜然,均匀地洒在了烤串上,炭火一烤,香气愈发浓郁了。
“先生!”
李承乾见温禾只顾着烤肉,压根没把自己的烦心事放在心上,顿时更急了,提高了声音喊了一声。
温禾漫不经心地转过头,瞥了他一眼,语气随意得很。
“喊什么喊,慌什么?拉拢个屁啊!你记住,你现在是太子,不是皇帝,这种拉拢外邦首领的大事,还轮不到你来出头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。
“夷男要见你,你便见他,不过不用费心思,和他瞎扯几句就行,说些无关痛痒的话,至于该敲打他,还是该拉拢他,那是陛下的事,和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”
夷男来长安,这事早在温禾的意料之中。
不过这个人确实是个不省心的。
他分明是在李世民那里碰了钉子,吃了憋,才想转而从李承乾这里寻找突破口,为薛延陀谋些好处。
闻言,李承乾脸上露出几分不忿,鼓着腮帮子说道。
“那这样一来,我不就成了摆设了嘛,孤……”
“咕咕咕,咕你个头!”
温禾没等他说完,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又不是公鸡,整天咕咕咕地叫,给谁听呢?”
这臭小子怕是到了叛逆期,一心想着证明自己,急着插手朝政,却不知道言多必失,做多必错,眼下最该做的是老实本分。
一旁的李泰,听到温禾怼李承乾,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,可笑声才刚落下,脑袋就挨了温禾一巴掌,力道不重。
李泰顿时收敛了笑容,捂着脑袋,一脸幽怨地低下了头,再也不敢乱笑了。
温禾这才重新看向李承乾,语气缓和了几分。
“你才十二岁,那么着急干什么?记住,你首先是陛下的儿子,其次才是太子,别总想着证明自己有多厉害,再说了,你现在有什么竞争对手吗?”
说着,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其他几个小孩,示意李承乾看过去。
李恪正托着下巴,坐在一旁的石凳上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神色淡淡的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听到温禾的话,他缓缓转过头,瞥了李承乾一眼,随即打了个哈欠,又慢悠悠地转过头,望向不远处的墙角。
那里空荡荡的,除了一堵墙,什么都没有,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。
李泰则依旧盯着温禾面前铁架上的烤串,眼神亮晶晶的,趁着温禾说话的间隙,悄悄伸出手,想要去抓一旁的香料盘,结果刚碰到盘子,就被温禾发现,反手又打了一下手。
李泰吃痛,连忙收回手,委屈地抿了抿嘴。
另一边,李佑正和契苾何力掰手腕,两人都憋红了脸,使出了吃奶的力气。
可李佑无论怎么使劲,都掰不动契苾何力,脸涨得通红,却依旧不肯认输,死死地攥着契苾何力的手。
李愔和杨政道,则坐在石桌旁,安安静静地写着温禾教他们的数学题,两人时不时地会朝对方的卷子看一眼。
李愔看到杨政道没能做出自己已经解开的题目,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杨政道则一脸不屑,直接省略了中间的步骤,写下了最终答案。
李愔见状,顿时气鼓鼓地转过头,对着自己的卷子赌气,连看都不看杨政道一眼。
看着眼前这一幕,李承乾顿时愣住了,脸上的不忿渐渐消散。
他仔细一想,先生说的,好像确实有道理。
这些弟弟们,对他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威胁了。。
“你放心,有我在,他们谁敢和你争太子之位,我就把他们的头打爆!”
温禾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。
他知道高士廉和萧瑀在想什么。
这两位是怕李承乾走上李建成的后路。
原本的历史上确实差不多,但现在有他在了。
“我不想。”
就在这时,李恪突然开口,淡淡地吐出三个字,然后看向李承乾,补充道。
“当太子太累了。”
他确实不想,而且他知道,如果当上太子,那就要娶别家小娘子了。
“不如养猪。”
李泰立刻接话,笑着说道,话音刚落,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伸手抓了一把孜然,撒在了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上。
“卧槽!李小鸟,你这个月的零花钱,没了!”
温禾当场暴怒,抬手就朝着李泰的脑袋又来了一巴掌,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。
这小子怎么和他爹一样,怎么喜欢吃香料!
“先生,炙羊肉没有香料,根本不好吃啊!”
李泰捂着脑袋,一脸委屈地辩解道。
“这都是钱!钱懂吗?”
温禾没好气地吼道,又瞪了他一眼。
“再敢偷撒香料,明天就把你养的颉利卖给肉铺!”
一听这话,李泰顿时老实了,捂着脑袋,乖乖地站在一旁,再也不敢乱动。
历史上,李恪和李泰之所以会和李承乾争夺储位,很大一部分原因,是因为身边人的撺掇。
李恪与李承乾年纪相仿,李泰又是嫡子,那些野心勃勃、没能将宝压在李承乾身上的官员,或是想要谋取更大利益的人,自然会暗中撺掇他们争储,赌一把未来。
可现在有他在,他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。
所以李承乾根本不需要有任何顾虑,眼下最该做的,就是老实本分,安心长大。
李承乾沉吟了片刻,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几分愧疚,低声说道。
“先生,我知错了。”
“行了,知道错就好,别矫情了。”
温禾摆了摆手,朝着不远处的石桌指了指。
“把那边的鸡翅膀拿过来。”
李承乾连忙应了一声“哦”,起身快步走到石桌旁,拿起装着鸡翅膀的盘子,递到了温禾面前。
“阿兄,阿兄,我写好了!”
就在这时,温柔从隔壁的院墙缺口跑了过来,小小的手里拿着一张描红,脸上满是兴奋,跑得小脸红扑扑的。
看到温柔过来,一直神色淡淡的李恪,突然收敛了目光不再看温柔过来的墙角,悄悄站起身,走到李承乾身边,跟着他一起,帮着递鸡翅膀。
李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嗤笑了一声,然后飞快地看向温禾,见温禾正专心致志地烤着鸡翅膀,并没有发现这一幕,便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三郎是越来越会装了。
这演技都炉火纯青了,不去南曲班子唱戏,可惜咯了。
温禾接过温柔手里的描红,低头一看,上面的字扭扭歪歪的,笔画都写得歪七扭八,一看就知道,这小丫头肯定是敷衍了事,没认真写。
可他并没有拆穿,反而笑着夸了一番,说她写得越来越好,越来越工整。
听到夸奖,温柔顿时笑得眉眼弯弯,嘴角咧得大大的,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,开心得不得了。
“那阿兄,我今天要吃红烧肉,要一大碗!”
闻言,李泰顿时急了,连忙说道。
“不行不行!前几天阿耶才杀了一头猪,怎么又要吃红烧肉?”
“看你小气的!”
温柔叉着腰,瞪着李泰,鼓着腮帮子说道。
“又不是吃你的颉利,是阿冬今天去东市买的猪肉,小梅都看到了,你个小气鬼!”
李泰被怼得哑口无言,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的神色,轻咳两声,掩饰自己的尴尬。
“咳咳,我不是小气,我是怕浪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