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,争论对错毫无意义,当务之急是收拾魏州残局,避免再生事端。
他收敛心神,语气沉稳地转归正题。
“好了,李孝协已死,多说无益。如今魏州百废待兴,灾民遍野,贪官未清,水利尽毁,当务之急是定下对策,整顿魏州。”
温禾神色一正,沉声道:“我已将后续事务分为三步。”
“第一,由老苏牵头,清查魏州各县县令,彻查与李孝协勾结的官吏,同时抄没囤积居奇、哄抬粮价的不法粮商,收缴粮食与赃款,充作赈灾与修水利之用。”
“第二,由许敬宗牵头,全权负责赈灾,安置流民,发放粮食物资,同时彻查魏州官吏贪墨款项,逐一追讨,登记造册,一分一厘都不能放过。”
“第三,由我亲自主持,公开招标,召集能工巧匠,重新修建当年魏征留下的水利工程,疏通河道,重修堤坝,从根本上解决魏州水患。”
温禾这三点,倒是没有人反对。
许敬宗和苏定方都纷纷点头。
不过秦琼却有些不满了。
“嘉颖,你分派了苏烈、许敬宗、义府,为何唯独没有老夫?”
温禾一怔,随即笑道:“翼国公只需坐镇魏州即可,有您在此压阵,我心中便有底,行事也能毫无顾忌。”
秦琼何等人物,一听便明白温禾用意。
这哪里是让他坐镇,分明是不想让他趟这趟浑水。
杀李孝协,已得罪整个李氏宗室。
清查官吏、抄没粮商,又等于直接得罪河北世家大族。
温禾是怕他被牵连。
秦琼心中一暖,随即又泛起不服。
他征战一生,杀敌无数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岂会怕这点风波?
温禾这是太小看他秦叔宝了!
秦琼抬手缓缓捋着颌下长须,目光坚定地看向苏定方,沉声道。
“清查官吏、抄没粮商凶险异常,苏烈一人恐有不测,此事,交由老夫与苏烈一同办理!”
温禾闻言顿时犹豫,想要劝阻。
可秦琼直接摆手,摆出不容商议、心意已决的模样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不必多言,老夫意已决,你能为百姓舍身犯险,老夫岂能置身事外?”
温禾看着秦琼坚定神色,知道这位秦琼脾气执拗,一旦决定便再难更改,只能无奈点头应下。
他心中暗自叹息,说实话,他是真不想将秦琼牵扯进来。
秦琼乃是大唐开国功臣,翼国公,名望极高。
若是因魏州之事被宗室与世家记恨,日后在长安寸步难行,甚至晚节不保,他心中如何过意得去?
可现在,已是骑虎难下。
反正魏州的事情,传回长安,肯定会引起一场大地震。
只是此刻,温禾已经没有多余精力顾忌长安动荡。
魏州数万百姓嗷嗷待哺,水利不修,贪官不除,魏州便永无宁日。
他必须争分夺秒,在长安风波波及过来之前,把魏州彻底稳住。
就在温禾在魏州大刀阔斧整顿吏治,重修水利之时,李孝协被当众处斩的消息也传回长安。
长安。
夜色降临,淮安王府内灯火通明。
李孝恭双目赤红,须发皆张,猛地抬手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哐当!”
青瓷茶盏碎裂,茶水四溅。
“竖子!竟敢斩我大唐国公!温禾怎敢!他怎敢!”
李孝恭怒声咆哮,声音嘶哑。
坐在上首的淮安王李神通面色沉沉,脸上肌肉控制不住抽搐。
“住口!”
李神通猛地低喝,声量不大却带着威严,瞬间让李孝恭闭嘴。
“冷静点!你现在像什么样子!”
李孝恭双拳紧握,指节发白,难掩心中恨意。
“王叔!那温禾该死!他不过区区田舍儿,竟敢无视宗室、违抗陛下口谕,当众斩杀郇国公,此等狂徒,不杀不足以平宗室之愤!”
李神通张了张嘴,话说到一半忽然胸口一闷,剧烈咳嗽起来,身体颤抖,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郡王!”
侍女吓得脸色发白,连忙上前轻拍他后背顺气。
好一会儿,李神通才缓缓缓过劲,摆手示意侍女退下,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,眼神愈发阴沉。
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”
李神通声音沙哑,带着疲惫与清明。
“陛下明着罚了温禾,暗中却派他去了魏州,这分明就是为了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陛下是打定主意,借魏州之事,借温禾的手,敲打我等宗室,削弱我等权柄!”
李神通在宗室中辈分最高,看得最透彻。
自李世民登基,便一直致力于削弱宗室势力,收回兵权,限制诸王权力。
这些年,皇室宗亲手中实权越来越少,军中高位更是被逐步剥离。
如今朝廷十六卫中,手握重兵的李氏宗亲只剩李孝恭与李道宗二人。
而他李神通年初便因生病被迫退下。
可即便如此,陛下依旧没有放下对宗室的忌惮。
这一次,李孝协撞到枪口上,贪赃枉法祸乱魏州,正好给了陛下绝佳借口。
李孝恭闻言依旧不甘,咬牙切齿。
“王叔,某忍不下这口气!”
“忍不下?”
李神通猛地睁眼,目光如刀看向李孝恭,厉声呵斥。
“忍不下你又能如何?带兵入宫兵谏陛下吗?!”
一句话如惊雷,炸得李孝恭浑身僵住,脸色惨白,再也不敢接话。
兵谏?
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。
如今天下太平,李世民雄才大略,手握重兵,朝野上下无人敢与之抗衡。
别说他有没有这个胆子,即便是有,他也无能为力。
李孝恭嘴唇哆嗦,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,颓然道。
“难道……我等便要忍下这口恶气?看着宗室受此奇耻大辱?”
李神通微微眯眼,浑浊目光闪过精光,轻咳两声缓气,缓缓开口。
“老夫还算有些脸面,明日一早,老夫便亲自进宫面见陛下。”
“老夫倒要问问陛下,陛下如此打压宗室,就不怕寒了天下李氏子弟的心吗?”
他不敢逼宫,不敢造反,却可凭借辈分与名望,入宫向李世民讨要说法。
至少,要让温禾付出代价,为宗室挽回一丝颜面。
而就在消息传入淮安王府的同一时刻,皇宫大内立政殿内。
李世民也第一时间接到急报。
“这个混账!无法无天!胆大包天!”
“他竟真敢当众杀了李孝协!谁给他的胆子!谁给他的权力!”
李世民怒不可遏,猛地抬手将桌案玉质镇纸狠狠扔出,镇纸撞墙碎裂。
一旁的江升吓得浑身一颤,连忙低头,大气不敢喘。
片刻后,江升见李世民怒气稍歇,才小心翼翼抬头试探。
“陛下,高阳县伯温禾公然违抗陛下口谕,擅杀宗室国公,是否……即刻下旨,将他召回长安问罪?”
在他看来,温禾此举已是死罪,召回长安理所应当。
可李世民猛地转头,目光如刀瞪向江升,厉声呵斥。
“召回长安?他若回来,魏州残局何人收拾?数百万灾民何人安抚?魏州刚经历大乱,正是用人之际,把他召回,魏州必反!”
江升吓得魂飞魄散,“噗通”跪倒连连磕头。
“奴婢死罪!奴婢多嘴!妄议朝政,请陛下恕罪!”
“跪到那边去,跪两个时辰!”
李世民朝角落一指。
“是……是,奴婢遵旨。”
江升不敢违抗,连滚爬至角落乖乖跪下,头紧贴地面,再不敢言语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,强压心中翻腾怒火,缓缓坐回龙椅,闭眼揉着发胀太阳穴。
他其实心中早有数。
以温禾的性子,眼里揉不得沙子,李孝协罪大恶极害死无数百姓,温禾到魏州必定不会放过他。
他甚至早已做好李孝协不能回长安的准备。
可你个竖子,就不能让他病故吗?
竟然当众杀了他。
若是死得隐蔽,回长安后还能给李孝协安一个畏罪自杀的名头,上下都好交代。
如今,李世民想给温禾找台阶都难。
他甚至已经预料,翌日自己那位王叔李神通,必定会入宫兴师问罪。
这竖子,总是要让朕给你擦沟子!
“传旨!”
“……”
角落的江升还跪着。
李世民顿时提高了声音:“传旨!”
“奴,奴婢在!”江升这才反应过来,应道。
“朕身体不适需要静养,停朝一月,即日起除左右尚书仆射与中书令外,不见任何人。”
“喏。”江升连忙应下。
李世民睨了他一眼,重哼了一声:“多加一个时辰!”
“喏。”江升欲哭无泪。
真是应了那句话,伴君如伴虎啊。
李世民倒是觉得心中的那口气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