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的身影已迈下最后一级石阶。
他目光紧锁着下方跪地的少年。
“吾儿,快起来!”
李世民快步上前,双手稳稳托住李承乾的腋下,稍一用力便将他扶了起来。
看着少年苍白却依旧明亮的眼眸,李世民心中的喜悦如同春潮般翻涌,可口中却故意板起脸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。
“好端端的跪什么跪。”
李承乾被父亲扶起,仰起的脸上瞬间蓄满了泪水,却强忍着不让它滑落。
他用力吸了吸鼻子。
“阿耶,儿臣离家一载,北地风霜刺骨,夜夜都在想念阿耶,如今大破突厥,生擒颉利,得以凯旋献功,自然要以最隆重的礼节,向阿耶禀报喜讯。”
简单的话语,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,瞬间打开了李世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。
他想起李承乾出发前,还拉着他的衣角依依不舍,如今归来,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。
李世民心中顿时感动不已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李承乾略显杂乱的发髻。
“好,好,朕知道了。吾儿长大了,懂事了,也能为朕分忧,为大唐尽忠了。”
李承乾感受到父亲掌心的温度,再也忍不住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他用力点头,哽咽道。
“儿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,能为阿耶效力,为大唐守护北疆,是儿臣的荣幸。”
李世民笑着为他拭去泪痕,目光缓缓抬起,落在了不远处侍立的李靖、李世绩、秦琼、尉迟恭、李道宗等人身上。
这些刚刚历经战火洗礼的大将,此刻皆是躬身垂首,神色惶恐不已,连头都不敢抬。
天子降阶,何等隆重的礼遇?
即便知晓陛下此举主要是为了太子,可他们身为臣子,站在一旁受此殊荣,只觉得如芒在背,心神难安。
“陛下,臣等惶恐!”
李靖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他领着众人再次躬身行礼,额头几乎触到地面。
“陛下乃九五之尊,岂能轻易降阶?还请陛下即刻返回朱雀门楼,臣等自当入内叩见,不敢再劳陛下屈尊。”
李世绩、秦琼等人纷纷附和,语气恭敬到了极点。
“请陛下回门楼之上!”
他们皆是戎马半生的人,见惯了生死搏杀,却唯独对天子的恩宠敬畏有加。
这般降阶相迎,已然超出了臣子所能承受的范畴,稍有不慎,便可能落得个功高震主结果。
李世民见状,不仅没有丝毫不悦,反而朗声笑了起来。
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,示意他站在一旁,然后迈步朝着李靖等人走去。
“诸位卿家不必惶恐,此次北伐,你们大破突厥,生擒颉利,扬我大唐国威,解我北疆百年之患,立下了不世之功,朕降阶相迎,诸位卿家,受得起!”
话音落下,他的目光格外郑重地落在李靖身上,眼中满是赞许与敬佩。
“尤其是药师,你年近花甲,本可安享天伦,却依旧为大唐出征,率领大军在阴山风雪之中千里奔袭,马踏颉利牙帐,生擒敌酋。”
“古之淮阴侯韩信,骁勇善战,助汉高祖平定天下,可与药师你今日之功相比,也不过如此啊!”
此言一出,全场死寂!
淮阴侯韩信,那是华夏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神。
“韩信点兵,多多益善”的典故流传千古,更是助刘邦打下大汉江山的开国元勋。
李世民竟将李靖与韩信相提并论,这份评价,简直是将李靖捧到了极致,堪称千古殊荣。
可李靖闻言,却是浑身一颤。
“臣惶恐。”
不远处的温禾,听到这句话时,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。
他之前和李世民说过李靖的未来。
如今看来,李世民确实听进去了一半,没提司马懿,可偏偏选了韩信!
韩信的功绩固然辉煌,可结局却太过凄惨。
功高震主,最终被吕后诱杀于长乐宫钟室,落得个身首异处、诛灭三族的下场。
李世民将他与韩信相比,你个李二不是吓人吗?
温禾严重怀疑,历史上李靖班师回朝后之所以主动请辞、闭门谢客,最后郁郁而终,多半就是被李世民这种随心所欲的言行给吓出来的。
这位帝王,向来率性而为,总能在不经意间,把身边的人吓得魂飞魄散。
李世民却丝毫没察觉到李靖的惶恐,也没注意到温禾的异样。
他此刻正被北伐大捷的喜悦冲昏了头脑,见李靖行礼,伸手便要将他扶起。
“药师快快请起!朕说你受得起,你便受得起!”
他一把抓住李靖的手腕,用力将他拉了起来,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。
“今日大喜之日,无需如此多礼。来来来,与朕同乘銮驾,一同入城,让长安百姓看看,我大唐的功臣,当有何等荣光!”
“什么?!”
这一声惊呼,几乎是从所有人的心底冒出来的。
随行的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杜如晦等人,更是吓得脸色大变,齐齐上前一步,想要开口劝阻。
天子銮驾,乃是皇权的象征,是天子专属之物,寻常人别说同乘,就连靠近都需获旨允许。
李世民竟然要让李靖与他同乘銮驾,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恩宠,也太过出格了!
李靖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,眼睛瞪得溜圆,脸上满是惊恐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后退一步,用力挣脱了李世民的手,慌忙半跪行礼。
“陛下!万万不可!老臣惶恐!陛下降阶相迎,已是对老臣最大的恩厚,老臣感激涕零,粉身碎骨难以报答。”
“可銮驾乃天子之尊的象征,老臣一介臣子,万万不敢与陛下同乘!还请陛下收回成命,否则老臣便长跪不起!”
他的声音带着急切,显然是真的被吓坏了。
在他看来,与天子同乘銮驾,无异于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,必然会引起朝野上下的非议,甚至会被人扣上“觊觎皇权”的罪名。
到时候,就算他有一百张嘴,也说不清了。
李世民见李靖反应如此激烈,脸上的笑容才微微一僵,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。
他刚才确实是高兴过头了,一时兴起便说出了同乘銮驾的话,完全没考虑到其中的利害关系。
温禾看着李世民那一脸尴尬的模样,只觉得好笑。
却又不敢笑出声来,只能憋着。
李二这个皇帝,向来随心所欲,做事全凭本心,常常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,也总能让身边的人惊出一身冷汗。
至于这里面有没有敲打的意思。
温禾觉得倒是没有。
或许以前会有。
但是如今的李世民是个早就知道未来结果的。
按理来说,应该不至于再用什么试探的手段……吧?
其实温禾自己也不确定,毕竟这些做皇帝的,心里都有八百是个窟窿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见状,暗自松了一口气。他们刚才还在担心,若是陛下执意要让李靖同乘,他们该如何劝阻。
如今见李靖识趣退让,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。
房玄龄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说道。
“陛下,代国公所言极是,銮驾乃天子之尊的象征,不可轻易与人同乘,代国公劳苦功高,陛下日后多加封赏便是,何必急于一时?”
“今日大军凯旋,百姓皆在城外等候,陛下还是尽快入城,安抚百姓、彰显国威为好。”
杜如晦也跟着附和,语气沉稳。
“陛下,房相所言有理,如今大军凯旋,正是凝聚民心、彰显大唐威仪之时,陛下当以大局为重。”
李世民闻言,轻轻咳嗽了一声,掩饰住自己的尴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