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的话音落定,荀珏的目光豁然转向温禾,眼神中满是怨毒。
全长安谁不知道,温嘉颖虽是稚龄,却早已凭诗词名冠天下,无人能及。
先有《胡无人》那般豪情万丈的诗作,振聋发聩。
后有“秦时明月汉时关,万里长征人未还”的千古名句,流传街巷。
更遑论不久前,唐俭抵达朔州时曾作一诗赞颂北伐军威。
紧随其后,温禾便作了一首“月黑雁飞高,单于夜遁逃。欲将轻骑逐,大雪满弓刀”被军中将士争相传颂。
如今,太子殿下竟在温禾当面,如此“夸赞”自己的诗才,荀珏如何看不出这是故意为之?
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,李承乾今年不过十一岁,竟已有这般深沉的心计。
明摆着是要让他在温禾面前出丑,用他的窘迫,来衬托温禾的才华。
“启禀殿下,微臣才疏学浅,并无半分诗才,不敢在殿下面前献丑,污了殿下与诸位将军的耳目。”
荀珏躬身拱手,语气谦卑,心中却已将温禾恨得咬牙切齿。
他笃定,这一切都是温禾授意的。太子是温禾的学生,事事以温禾马首是瞻,如今当众刁难自己,定然是温禾想借太子之手,报昔日旧怨,同时再扬一次名。
“太子殿下不愧是温禾的学生,这般手段,倒是与他如出一辙。”
荀珏暗自腹诽,却全然不知,此刻的温禾也是一脸愕然,心中连连叫苦。
好端端的庆功宴,高明你作什么妖?
平白无故招惹荀珏做什么?
李承乾见荀珏推脱,脸上露出几分不耐,语气骤然转沉。
“哦?荀郎中竟说自己才疏学浅?可孤却记得,陛下此前骤然将你从闲散官职提拔为兵部郎中,委以重任。”
“你今日这般说辞,岂不是在说陛下识人不明,错用了庸才?”
这句话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荀珏心头。
他顿时一怔,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,顺着脸颊滑落,即便身处暖烘烘的宴会厅,也觉得浑身发冷。
这顶“说陛下识人不明”的黑锅,他可万万不敢接。
宴会厅内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在场的将领与官员们纷纷交换着眼神,随即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温禾。
按常理来说,李承乾与荀珏无冤无仇,没必要当众为难他,更何况荀珏背后还站着房玄龄这等重臣。
如今太子殿下如此步步紧逼,让荀珏下不来台,这背后,莫非是温禾的意思?
毕竟,温禾与荀珏在长安时便有旧怨,这是不少人都知晓的事情。
荀珏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,脸上挤出一抹坦然的笑容,拱手说道。
“启禀殿下,陛下提拔微臣,并非因微臣有诗才,而是念及微臣尚有几分口舌之能,可在北伐和谈之事上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“此次跟随唐尚书前往突厥,也正是为此,微臣有口舌之能,却无诗词之才,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微臣了。”
他巧妙地避开了李承乾抛出的黑锅,同时话锋一转,将温禾捧了出来。
“微臣久闻高阳县伯诗词冠绝长安,所作诗篇皆是千古佳作,今日恰逢北伐大捷的庆功盛事,若是殿下有兴致,不如请高阳县伯作诗一首,为此次盛宴增光添彩?”
这一手以退为进,既化解了自己的窘境,又将难题抛给了温禾,同时还卖了温禾一个人情,可谓一举三得。
李承乾顿时皱起了眉头,心中颇为不满。
他原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,给温禾出口气。
荀珏此前在长安多次针对温禾。
如今却凭借和谈之功,当了兵部郎中,日后回长安定然会受到重用。
这让李承乾心里很不舒服。
他虽跟着温禾学了不少东西,终究还是个孩子,骨子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。
可荀珏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他根本抓不到任何漏洞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,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。
正要开口强逼,却听到身旁的李道宗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咳咳!”
李道宗放下手中的酒杯,站起身来,朗声说道。
“太子殿下有此雅兴,本王倒是突然也来了兴致!作诗之事,何必将就他人?不如让本王先来作一首,抛砖引玉,博诸位一笑!”
说罢,也不等李承乾回应,他便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窗外的夜色与营中灯火,沉吟片刻,开口吟道。
“朔风吹雪满弓刀,北伐鏖兵破虏巢。
擒得单于归故国,大唐声威震云霄!”
诗句直白豪迈,没有过多的修饰,却精准地描绘出此次北伐的盛况与擒获颉利的功绩。
话音落下,宴会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“好诗!任城王这首诗,写出了我大唐将士的威风!”
“说得好!‘大唐声威震云霄’,此言不虚!”
原本有些冰冷尴尬的气氛,瞬间被这阵叫好声冲淡了不少。
李承乾脸上的怒色也缓和了几分,他虽想为难荀珏,却也知道李道宗是在为他解围,若是再坚持,反倒显得自己小气。
荀珏暗中松了一口气,缓缓坐回座位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他看向李道宗,心中满是疑惑。
自己与李道宗并无交情,为何他会出面为自己解围?
但很快,他便想起,李道宗起身之前,曾隐晦地瞥了温禾一眼,那眼神分明是得到了温禾的授意。
荀珏心中冷哼一声,果然是温禾!
他这是想先让李道宗解围,卖自己一个人情,再找机会拿捏自己吗?
好深的城府!
在场众人之中,除了李承乾,便属李道宗身份最为尊贵。
若不是李道宗执意要和温禾坐在一起,此刻坐在李承乾下首的便是他,他开口解围,没人敢不给这个面子。
温禾见气氛缓和,缓缓站起身来,冲着李承乾使了一个眼色。
李承乾会意,当即对着众人说道:“任城王这首诗做得好!孤突然有些乏了,先去歇息片刻,诸位继续尽兴。”
说罢,便转身朝着宴会厅外走去。温禾紧随其后,也跟着走了出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到了大都督府后院一处偏僻的军帐内。
帐外的亲兵守在门口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帐内,小厮早已点好了炭火盆,奉上了热汤,便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,散发着阵阵暖意,将两人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不少。
温禾端起桌上的热汤,喝了一口,随即放下汤碗,转过身,冷着脸看向李承乾:“你刚才为何要为难荀珏?”
“先生,我就是想给你出口气!”
李承乾梗着脖子,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。
“那荀珏之前在长安处处针对你,现在却凭着和谈之事当了兵部郎中,这次回长安肯定还会被阿耶重用。”
“今日这般场合,本就该是你扬名的时候,我让他作诗,就是想让他在你面前出丑,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根本比不上你!”
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,反而觉得自己是在为温禾着想。
温禾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,心中的怒火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。
他抬手,原本想狠狠敲一下李承乾的脑袋,让他长长记性,可最终还是不忍,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你啊你,真是个傻小子。”
“你现在只是太子,记住了,储君虽说是半君,却并非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有些事情,你现在还不能做。”
温禾的语气放缓了几分,耐心地解释道。
“荀珏被提拔,并非陛下真的有多看重他,而是给房玄龄的一个脸面。”
“此次北伐大捷,论功行赏之时,朝中各方势力都要平衡,荀珏如今代表的,不仅仅是他自己,还有河南道以及山东士族的利益。”
“陛下提拔他,是为了安抚这些势力,让朝局稳定,你今日当众为难他,看似是针对他一人,实则是在触碰这些势力的利益,甚至可能会让陛下对你产生不满,觉得你不懂权衡之术,沉不住气。”
温禾心中其实颇为感动。
李承乾虽然幼稚,却有着最纯粹的维护之心,敢在众目睽睽之下,为了他去得罪一个背后有强大靠山的官员,这份心意,难能可贵。
李承乾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,皱着小眉头,努力消化着温禾的话。
“唉,也怪我。”
温禾轻轻叹了口气,再次揉了揉李承乾的脑袋。
“之前我都只教你一些科学知识,却很少跟你说这些朝堂之上的权衡之术、势力平衡,以前我觉得你年纪小,接触这些还太早,怕你沾染太多功利之心。”
“现在看来,是我错了,这些东西,你必须早点了解。”
他看着李承乾,眼神认真。
“你是太子,未来的大唐天子,这与三郎、青雀他们都不一样。”
“皇帝这个位置,不需要你事事精通,但必须懂得用人之道,看得懂朝局平衡,这才是皇帝最大的作用,也是最难的学问。”
李承乾低下头,嘟囔着嘴说道:“先生,我知道了。”
他虽然还是有些不太明白,但他知道温禾是为了他好,便乖乖应了下来。
“行了,你这嘴都能挂二两酱油了。”
温禾见状,忍不住笑了起来,语气也轻松了几分。
“不过,你毕竟是大唐太子,金口玉言。”
“你让荀珏作诗,他却百般推脱,丝毫不顾及你的颜面,这属实是没将你放在眼里,这件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李承乾闻言,顿时眼前一亮,猛地抬起头,看向温禾,眼中满是期待。
“先生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