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太后将杨政道紧紧护在身后,少年的脸颊冻得通红,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,一双眼睛怯生生地从她臂弯里打量着温禾。
“小郎君是想要强抢吗?大隋虽亡,哀家仍是弘农杨氏女,李世民见了哀家,也需唤一声伯母!”
她声音倒是平和。
温禾闻言淡然一笑,目光缓缓扫过杨政道冻得发紫的鼻尖,又落回萧太后紧绷的脸上。
这一眼看得萧太后心头一紧,下意识将孙儿又往身后按了按。
眼前这少年看着不比她孙儿大多少,眼神却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她实在不解,为何李靖这般沉稳的统帅,会纵容一个少年如此放肆。
“抢倒不必。”
温禾语气漫不经心。
“某虽不才,却也知晓传国玉玺的分量,太后既将它带在身边,到了长安自会双手奉上,何必此刻急着拿出来当筹码?”
他顿了顿,目光陡然变得锐利。
“更何况,这玉玺于杨政道而言,不是护身符,是催命符,他是杨广仅存的血脉,太后若真为他着想,早该将这烫手山芋扔了才是。”
萧太后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她藏玉玺的心思,竟被这少年一语道破。
这些年她带着孙儿颠沛流离,全靠这枚玉玺撑着一口气,也靠着它在突厥换来些许体面。
可她比谁都清楚,一旦落入大唐手中,这玉玺只会让杨政道的处境更加凶险。
“到长安……李世民不杀我们?”
萧太后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她不怕死,怕的是杨家最后一点血脉断在自己手里。
“陛下仁德。”
一直沉默的李靖终于开口,他放下手中的茶盏,茶盖与茶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义成勾结突厥,屡犯边境,乃是咎由自取。至于太后与皇孙,陛下并无诛杀旨意。”
温禾嘴角上扬,故意朝着杨政道眨了眨眼。
十岁的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缩,脑袋埋进萧太后的裙裾里,只露出半片通红的耳朵。
温禾在心中暗叹。
这孩子也算幸运,前世李世民虽将他圈养在长安,却也给了他正五品尚衣奉御的官职,虽无实权,却能安稳活到李治登基,比起那些早夭的哥哥,已是善终。
“给义成一个体面吧。”
萧太后深深吸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疲惫。
“哀家现在就将玉玺献出来,只求你们莫要再折辱于她。”
她知道大势已去,能保住自己和孙儿的性命,已是李世民开恩,再争下去,只会适得其反。
“只是鞭打二十,已是看在弘农杨氏的面子上。”
温禾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若不是她身份特殊,勾结外敌残害同胞的罪名,足够让她游街弃市,让天下百姓看看这大隋公主的真面目!”
倒不是温禾对义成有什么意见。
这场与突厥的战争,大唐折损了数万将士,百姓流离失所,必须有人来承担这份罪责。
这场战争,李世民必须要给天下和将士们一个交代。
既然大唐是合法的,那么义成和颉利就是造成这一次战争的罪魁祸首。
颉利是突厥可汗,杀之恐激起草原动荡,义成公主自然成了最好的替罪羊。
萧太后沉默了,她低头抚摸着孙儿的头顶,终是没再说话。
李靖见状,朝帐外挥了挥手。
“来人,将萧氏与杨政道带去偏帐安置,好生看管,不得怠慢。”
待两人被带走后,李靖才转向温禾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你这般行事,怕是要彻底得罪弘农杨氏了。”
“早就得罪了,不差这一次。”
温禾满不在乎地坐下,拿起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。
“再说了,有陛下撑腰,他们还能奈我何?”
李靖被他这番直白逗得失笑,放下茶盏,神色渐渐凝重。
“说正事,从此地往北,风雪会更烈,你身子骨弱,跟着大军追击怕是吃不消,老夫打算让你带着一队人马,将萧氏与杨政道押送回朔州,顺便休整一番。”
这不像是军令,更像是商量,也是提醒。
后面追击颉利的路可不少走,就温禾这身子骨,若是强行跟着,只怕要得病了。
温禾也是有自知之明的,而且在他看来,这场战今年只怕是不会结束了。
天气越来越冷了,等到了冬天,李靖也只能退兵。
现在就看执失思力那边能不能成功了。
如果能成,那元日之前,他就可以和李承乾回长安了。
可是看李靖的神色,似乎有些凝重。
而且听他这话的意思,感觉会有什么意外。
“大总管觉得执失思力擒不住颉利?”温禾疑惑道。
李靖抬眸看了他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你倒敏锐,你似乎对执失思力很有信心?”
“算是吧。”
温禾干笑两声,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历史走向。
执失思力日后会成为大唐驸马,还会率军剿灭薛延陀,是李世民的心腹重臣。
“颉利倒行逆施,滥杀部落首领,执失思力肯定看得清楚,弃暗投明是明智之举。”
李靖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,却也没深究,起身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望着外面漫天风雪。
“若是之前,老夫或许也信他,但康苏密降了,事情就不一样了。”
他转过身,语气沉重。
“颉利生性多疑,康苏密是他最信任的右厢察,尚且临阵倒戈,他怎会再信执失思力?老夫料定,他绝不会去云中与执失思力汇合,反而会改道直奔碛口。老夫已经去信给懋公,让他率军赶往碛口阻截。”
“如此一来,颉利的退路就只剩铁山了。”
温禾接话道。
铁山位于阴山深处,是突厥的老巢之一,那里不仅有两万多兵马,还有储存的粮草和御寒物资,更重要的是,那里的严寒足以让唐军望而却步。
“不错。”
李靖叹了口气,走出帐外。
风雪瞬间裹着寒意袭来,他裹紧了裘衣。
“往年这个时候铁山就已是冰窟,今年更冷,唐军根本无法行军,若不是你之前造出了羊毛衣,老夫怕是要劝陛下暂缓出兵了。”
他看向温禾的目光满是感激。
那些厚实的羊毛衣,让唐军士兵在寒冬里多了一层保障,至少不会再像往年那样冻掉手指脚趾。
温禾讪讪地笑了笑。
看着那满天的风雪,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。
历史的走向已经发生了偏差,说实话,温禾心里也不禁打鼓。
但愿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吧。
与此同时,颉利率领的残兵正在风雪中艰难前行。
突厥军队士气大跌,士兵们裹着单薄的皮袄,冻得瑟瑟发抖,不少人因为手脚冻伤,从马背上摔下来就再也没能爬起来。
颉利骑在高大的战马上,身上狐裘早已沾满雪粒,他脸色铁青,心中满是怒火与不安。
“可汗,前面有斥候回报!”
一名亲兵顶着风雪奔来,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倒。他跪在雪地里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康苏密……康苏密将军他投降唐军了!还把萧太后和杨政道献给了李靖!”
“什么?!”
颉利猛地拔出弯刀,一刀将那亲兵砍翻在地,鲜血溅在雪地上,瞬间就被冻住。
他双目赤红,嘶吼道:“叛徒!都是叛徒!本汗日后定要将康苏密的族人全部杀光,让他永世不得超生!”
帐下的将领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。
康苏密是颉利的左膀右臂,连他都投降了,谁还敢保证自己身边的人没问题?
一名白发老臣壮着胆子上前:“可汗息怒,当务之急是尽快与执失思力汇合,整合兵力再图后事。”
颉利胸口剧烈起伏,他也知道老臣说得对,可康苏密的背叛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又一名斥候奔来。
“启禀可汗,执失思力酋长知晓您的行踪,已率领部众前来接应,预计明日便可汇合!”
将领们纷纷面露喜色,唯有颉利皱紧了眉头。
连康苏密都能背叛,执失思力就一定可靠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