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实上,虽然传统华夏思想不重视逻辑性,但真正的大学问家,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驳倒的。
双方正面交锋,一时间是很难分出胜负。
问题就出在楼观道身上。
他们有一部核心典籍《老子化胡经》,并依据这部典籍,发展出来诸如《出塞记》、《玄妙内篇》等经书。
核心内容就是老子化胡为佛,尹喜则是随行大弟子。
前面说过,如果是讲故事,老子化胡经不失为一个好的创意。
可在辩法场上,这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老子化胡为佛是假的。
任你经书编写得再漂亮,也变不成真的。
当佛道两教争执不下的时候,佛教总是会拿这部经书作为突破口。
关键是,楼观道的人记吃不记打。
每次双方陷入胶着状态,或者稍微陷入劣势,总是喜欢拿老子化胡经攻击佛教。
主动将把柄递到对方手里。
这次也不例外,本来傅奕主导对佛教发起进攻。
傅奕可不是宗教人士,他是标准的天文学家、大学者,尤其是对《老子》研究甚深。
他和佛教辩法,那是真正的在讨论学术思想。
后来道教加入事情就变了,话题逐渐蔓延到宗教领域。
然后楼观道的部分人,再次把老子化胡经搬了出来。
佛教一看直接乐了。
然后不出意外的,楼观道很快败下阵来,连累的傅奕等人也落于下风。
潘师正等人到来后,重新对佛教展开了攻击。
深受陈玄玉影响的他们,虽然没有明确表态,但内心早就已经决定放弃老子化胡经了。
所以这次辩法,也绝口不提相关经书。
就和佛教争辩学术思想。
这次他们拿出了更加完整的,太极两仪、民胞物与等思想。
甚至连【性即理】这种偏向儒家的思想,都拿了出来。
与佛教斗了个不相上下。
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下,楼观道内部那些坚持《老子化胡经》的人,也终于不说话了。
前面已经说过,茅山派和楼观道是当前道教最大的两个派系。
内部势力错综复杂。
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陈玄玉的变革,不少人依然抱残守缺。
而且他们还影响了不少中立派。
因为都是自己人,陈玄玉还没办法动用外力解决他们。
这是一条底线,对自己人动手不但无法解决问题,反而会将矛盾尖锐化。
正所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。
一场佛道大辩法,孰是孰非就全显露出来了。
很多原本的保守派,默默地放弃了自己的坚持。
原本的中立派见到这种情况,也纷纷选择加入变法阵容。
少数依然不服气的,已经无法影响到大局了。
陈玄玉也没有想过,彻底扭转所有人的思想。
认知是最难以改变的。
这些人学了一辈子的老子化胡经,是极难轻易放弃的。
只要证明他们的方法不好用,影响力自然就会逐渐消失。
等过上几十年,这些人全都去世,世间就全是新道教成员了。
所以,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啊。
陈玄玉让道教加入大辩论还有个目的,用佛教来验证变法成果。
闭门造车是不行的,一种思想想要传承下去,必须得经得起考验。
说白了,要经得起大家的找茬。
佛教无疑是最好的磨刀石。
正所谓,最了解你的,必定有你的敌人。
最了解这些经书缺陷的,非佛教莫属。
更何况现在双方正在辩法,佛教自然也会对金仙十二经,以及民胞物与等思想发起进攻。
在他们的攻击下,这些经书不完善的地方全都暴露出来。
然后下一步的改良方向不就有了吗。
潘师正几人的加入,还带来了一个意外之喜。
佛道大辩论,儒家是坐在一旁看笑话的。
然而,当潘师正等人拿出【性即理】思想后,儒生们坐不住了。
孔颖达、颜师古、陆德明等大儒,纷纷登门请教。
陈玄玉眼珠子一转,顿时计上心来。
于是就安排潘师正等人:“将我们对性即理的研究,全部告诉孔学士等人。”
“然后在辩法的时候,引导佛教攻击性即理。”
潘师正等人顿时明白了他的计划,赞叹道:“真人果然算无遗策啊。”
之后潘师正等人按照计划,将他们对性即理的研究成果,全盘交给了一众大儒。
这些大儒如获至宝,废寝忘食的展开研究。
越研究就越觉得,这就是他们苦寻不得的儒家未来出路。
儒家的未来,竟然是从道教手里获得的。
这让一众大儒汗颜不已。
同时也彻底对陈玄玉心服口服。
不只是学问,还有心胸方面。
但凡陈玄玉有一点藏私的念头,就不可能将这东西交给他们。
几日后,潘师正等人按照计划,在辩法的时候屡次用性即理反驳佛教。
佛教那边也立即组织人手开始研究,然后进行反击。
然后……
孔颖达、颜师古等大儒就忍不住了,也纷纷下场反驳。
要说他们就察觉不到这是陈玄玉的计谋,那就太小瞧他们了。
但那又如何?
这是赤裸裸的阳谋。
你拿了我的好处,难道真的就什么都不做?
你们好意思吗?
而且佛道两教拿性即理说事儿,儒家一众人也确实心痒难耐,想加入进来讨论。
不管怎么说,事情逐渐演变成了儒道夹击佛教的局面。
这一下佛教终于支撑不住了,渐渐落于下风。
目睹这一切的吃瓜群众,对陈玄玉的手段更加佩服。
也对他更加的敬畏。
不愧是老君弟子,这布局手段太高明了。
仔细回顾他出道至今所有的操作,好像真的是算无遗策。
只要他想,没有任何人或者组织,能逃脱他的算计。
也就在这个时候,陈玄玉终于结束了半隐居生活,开始频繁活动。
先是主动拜访了反佛教的那些学者。
第一个拜访的正是初唐反佛第一斗士,太史令傅奕。
傅奕对陈玄玉也非常的客气,丝毫没有因为年龄就小觑他,亲自到大门口迎接。
本来陈玄玉以为,傅奕会和他讨论《老子》或者与辩法有关的事情。
然而并没有。
傅奕开口就是称赞他:“真人才智超绝,有萧何张良之谋。”
“幸得您之助,太子殿下方能胜出。”
陈玄玉有些搞不懂他的想法,只能打太极道:
“太史令谬赞了,愧不敢当。”
“太子殿下能胜出,全靠他的能力和威望,与我关系实在不大。”
傅奕道:“真人谦虚了,每每回顾您所制定的策略,老朽就忍不住惊为天人。”
“莫非您真是老君在世弟子不成?”